从三皇子府出来，我在马车上想了许久。
太子今日到访，绝不是碰巧。他是来探虚实的，探郭子理对沈家婚事的反应，也顺带看看我这个未过门的三皇子妃，到底是怎样一个人。
可惜我反应太慢，没来得及替郭子理分忧，反而差点给他添了麻烦。
「菱角，你有没有觉得，我有时候挺没用的？」
菱角吓了一跳：「小姐何出此言？今日之事，奴婢听来听去，只觉得小姐应对得极好。若不答应说和，便是驳了太子的面子；若应了，又坏了三皇子的大局。小姐只问了一句，便把话头递给了三皇子，这分明是极聪明的。」
我苦笑：「那是他反应快，跟我有什么关系。」
菱角还要安慰我，被我一挥手打断了。
回到家中，母亲果然已经收到了消息，拉着我问长问短。我拣着能说的说了，母亲听完，脸色阴晴不定。
「太子这是要拉拢沈家啊。」她喃喃道，随即又看我一眼，「檀云，你既已许给三皇子，往后这些朝堂上的事，你躲不开。娘不求你多聪明，只求你万事多听多看少说话，遇事先与你夫婿商量，记住了？」
我闷闷地应了一声。
过了几日，我正琢磨着太子的事是否真的到此为止了，晴宁郡主又来了。这回她没带笑，反而面色沉沉。
「檀云，出大事了。」
我心头一紧。
「沈家那边出事了。沈大人昨日在朝上被人参了一本，说他纵容家奴强占民田，还闹出了人命。圣上大怒，命大理寺严查。」
我猛地站起来：「怎么会？沈大人为官清廉，纵容家奴这种事，绝不会是他做得出来的。」
「所以说是有人整他。」晴宁郡主咬着唇，「就在三哥替你大哥料理周家的当口，谁有这么大胆子动沈家？还不是那位。」她用手指了指东边。
东宫。
太子被婉拒之后，便要用别的手段逼沈家就范。你们若不识抬举，那我就让你们知道不识抬举的代价。
我捏紧了帕子，指节发白。
「我三哥正想法子。但沈家这事，和赵家不同。赵家那次，是周家人自己底子不干净，三哥能抓把柄。沈家这次不一样，那些证据环环相扣，摆明了是有人精心设计好的，贸然去查，只会越陷越深。」晴宁郡主叹了口气，「我来告诉你，是让你有个准备。沈夫人这几日怕是要来找你娘。到了那时，你们就是两难的境地。」
话音刚落，菱角急急来报：「小姐，夫人请你过去，说是沈夫人来访。」
我看向晴宁郡主，她苦笑。
「果然来了。」
到了花厅，沈夫人眼睛红肿，正拉着我娘的手低声哭泣。沈夫人年近五旬，素来端雅，如今却发鬓微乱，显然是急得狠了。
我娘见我进来，招手道：「檀云，来见过沈夫人。」
我上前行礼。沈夫人抬头看我，忽然一把抓住我的手：「檀云，好孩子，我知道你与三皇子的亲事已定。沈伯母求你，能不能请三皇子援手？你沈伯父他绝没有做过那些事，他是被人陷害的！」
我望着她满眼的期盼，心中酸涩难当。
「沈伯母，您先别急。沈伯父的事，我一定尽力。」
我娘也在一旁帮腔：「是，檀云明日就去三皇子府上问个清楚。」
我送走沈夫人后，与母亲相对无言。
「檀云，娘知道这事为难。可你沈伯父与你爹是过命的交情，如今他含冤受屈，我们赵家不能坐视不理。」
「女儿明白。」
我回房后，思来想去，还是提笔给郭子理写了封信。信很短，只问了一句：沈家之事，可有什么我能做的？
回信来得极快，也只有一句：明日老地方见。
这一夜，我睡得极不安稳。
第二天，我在茶楼见到了郭子理。他眼下青黑更重了几分，显然这几日过得并不轻松。见了我，他先倒了杯茶推过来，声音有些沙哑：
「沈家的事，你别管了。」
我愣住。
「为什么？」
「因为现在管不了。」他揉了揉额角，「太子这次是布了死局。沈家那些「证据」，真真假假混在一起，最致命的一桩，是人证。那人证现在被关在大理寺，一口咬定沈家强占田地、逼死人命。即便沈家能自证清白，可人证若死在狱中，死无对证，沈大人这污名就再难洗清。」
我攥紧了茶盏：「那沈家岂不是」
「还没到绝路。」郭子理打断我，「只是此事必须从长计议。太子这次不只是冲着沈家去的，更是冲着我来的。你明白吗？」
我抬头，对上他沉郁的目光。
「檀云，」他轻声说，「如果有一天，你发现站在我身边比你想的危险得多，你会不会后悔？」
我放下茶盏，直视他的眼睛。
「郭子理，我赵檀云从小到大，从来没有后悔过。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我认准了才去做的。嫁你这件事，也一样。」
他怔了一瞬，忽然笑起来，像是卸下了极重的担子。
「好。那就一起走到底。」
那天之后，郭子理开始了漫长的布局。他每日早出晚归，不是在查案，就是在见什么人。我插不上手，只能在家里干着急。倒是晴宁郡主时不时过来，给我带来只言片语的消息。
沈大人的案子几经波折，人证果然在大理寺中「意外」暴毙。案子陷入死局，朝中上下都看得出来，沈家的冤屈是真的，可太子势大，谁也不敢替沈家说话。
就在朝野一片沉寂之际，郭子理做了一件谁也没想到的事。
他亲自去见了太子。
没人知道他们谈了什么。只知道从那之后，太子忽然改口，不再过问沈家的事，甚至还在圣上面前提了一句「沈家之事或有蹊跷」。
沈家最终洗脱了罪名，只被罚了半年俸禄，降了一级留用。
沈夫人得了消息，第一时间到我家来谢我。我受之有愧，只是含糊地说，都是三皇子的功劳。
可我心里明白，郭子理为了保下沈家，必然付出了相当的代价。
果不其然，晴宁郡主悄悄告诉我：郭子理把原本属于他母亲留给他的三处皇庄，拱手让给了太子。
「三处皇庄，值二十万两银子。更重要的，那是三哥母妃的遗物。」晴宁郡主叹道，「三哥这次，是真的下了血本。」
我听后，半晌说不出话。
这天傍晚，我没让菱角跟着，独自去了三皇子府。
郭子理正在书房看折子，见我来了，微微错愕。我走到他面前，把一个小匣子放到桌上，打开。
里面是地契。一共四张。是我这些年的全部积蓄，还有我娘给我置办的嫁妆里最值钱的部分。
「这是做什么？」郭子理皱眉。
「你帮沈家，我也得出一份力。」我说得认真，「这是我能拿出来的所有了。二十万两我凑不出来，但这是我全部身家。你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我。」
他看看那几张地契，又看看我，忽然笑了。
这一笑，像冰雪消融，把连日来压在眉眼间的倦色都化开了。
「赵檀云，你可真是」他摇摇头，将匣子合上，推回我手边，「收回去。你的嫁妆，留着好好攒着。我还没穷到要靠未来媳妇接济的地步。」
我不肯：「可你损失了那么多」
「那是我的事。」他截住我的话，神情认真，「我既选择了护住沈家，也选择了不让你卷得太深。你只要好好的，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其余的，交给我。」
我低着头，眼眶发热。
「郭子理，你真傻。」
他摸摸我头顶。
「彼此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