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之事落幕后，京城似乎重归平静。
可我知道，平静的表象下，暗流从未停歇。
我与郭子理的婚事，也开始正式走礼。母亲高兴得天天在家翻箱倒柜地给我挑嫁妆，嘴里念叨着「三皇子府上规矩多，可不能委屈了」。
这期间，菱角也从管家的儿子那里听说了一桩事：刘甲最近攀上了周家的门路，似乎要谋个户部的闲差。菱角说这事时，语气淡淡的，可我瞧见她眼底有一丝嘲讽。
「那刘甲除了会喝花酒，还会什么？」我撇嘴，「周家真是饥不择食了。」
菱角噗嗤一笑：「小姐说得是。不过如今周家元气大伤，刘甲去了，也不见得有什么好日子过。」
这事我便没再放在心上。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中秋。
宫中照例设宴赏月。因我与郭子理定了亲，皇后娘娘特旨让我入宫赴宴。这是我定亲后第一次在正式场合露面，母亲紧张得不行，恨不得把我从头到脚都叮嘱一遍。
「皇后娘娘喜欢端庄的，你千万收收你的性子，别见了面就大大咧咧地笑。还有，三皇子会坐在你附近，遇事多看他眼色。」
我一一应下，心里却直打鼓。
中秋宴设在御花园，九曲桥边，花灯如昼。我跟着母亲入席，果不其然，郭子理的位置就安排在不远处。他今日穿了一身浅金色常服，衬得整个人丰神俊朗。我偷瞄他一眼，他似有所觉，侧过头来冲我微微颔首，眼中盛满笑意。
我赶紧别开脸，假装研究桌上的果盘。
宴席开始不久，皇后娘娘忽然招手唤我上前。
「来，让本宫好好瞧瞧。」
我乖乖起身走过去，行了大礼。皇后娘娘端详着我，笑着对一旁的贤妃道：「果然是个齐整孩子，三儿好福气。」
贤妃陪笑，目光却在我脸上逡巡，像在打量一件货物。
「赵五小姐果然有英气，不似寻常闺秀弱不禁风。」贤妃掩唇一笑，「也难怪三皇子喜欢，这满京城的贵女中，能骑马射箭的，怕是找不出第二个了。」
这话明褒实贬。我一个将门之女，在她嘴里便成了粗野之人。
我正欲开口，却听郭子理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贤妃娘娘说的是。儿臣就喜欢五娘子的英气飒爽。若是弱柳扶风的闺秀，儿臣还怕大风天被吹跑了呢。」
周围一阵善意的哄笑。
贤妃脸色微僵，到底没再说什么。
宴散时已是深夜。我随母亲出宫，在宫门口遇到了郭子理。他难得没有避讳，径直走到我面前。
「皇后娘娘让我转告你，说今日你表现得很好，让你以后常进宫坐坐。」
我受宠若惊。
他压低声音，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还有，你今晚确实好看。」
我心口一跳，耳根烧得厉害。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些了？」我小声啐他。
他低低笑了，不再言语，只深深看我一眼，便转身离去。
回府的马车上，母亲忽然开口：「檀云，娘看出来了，三皇子是真心待你。」
我靠在她肩上，没说话，只是嘴角高高翘起。
接下来的日子，我与郭子理见面的次数多了起来。有时是在茶楼，有时是借着给皇后请安的机会匆匆一瞥。每回见面，他总变着法子逗我，可言语之间，也一点点地让我了解朝堂之事，教我许多从前未曾留心的事。
他告诉我，太子的势力虽大，却并非无懈可击。太子最大的软肋，是他身边那个叫刘胜的幕僚。此人阴狠诡诈，许多见不得人的事都由他经手。若能抓住刘胜的罪证，太子便断了一臂。
「可这个人狡猾得紧，从不留把柄。」郭子理说。
我想了想，忽然灵光一闪：「那个刘甲，前阵子走了周家的门路去了户部当差。他爹在赵家当了半辈子管家，那刘甲曾经吹嘘过他爹手里捏着不少别家的阴私。你说，会不会跟刘胜有关？」
郭子理眉头一挑：「刘甲现在何处？」
「就在户部做个芝麻大的小官，不知道具体管什么。」
他沉思片刻，点头道：「我知道了。这条线，或许有用。」
几日后，菱角忽然来找我，脸色古怪得很。
「小姐，刘甲今日托人给我带了封信，说想见见我。还说，他知道他以前对不起我，如今想补偿。若我愿意，他想娶我。」
我正在喝水，闻言一口全喷了出来。
「他还有脸提这个？」
菱角却眼神闪了闪：「小姐，我知道他忽然找我不会是真心。我猜，是有人在背后指使他来接近我，目的怕是不简单。你之前不是提到过他吗？我想不如将计就计。」
我放下茶盏，认真看她：「菱角，你可想好了。刘甲不是好人，若再牵扯到那些事里，恐怕有危险。」
菱角笑了笑，眼神坚定：「小姐这些年待我如亲妹，我虽身份低微，却也想为小姐分忧。何况，是他先招惹我的，我总得让他知道，我菱角也不是好欺负的。」
我看着她，心中涌起一阵暖意，旋即又觉得不安。
「若有什么不对，立刻告诉我，不可逞强。」
「奴婢知道。」
之后，菱角与刘甲虚与委蛇地见了几次面。刘甲果然如我们预料的那般，几次三番套她的话，问的多是关于赵家与三皇子府之间的往来。菱角装作无知，透露了一些看似重要实则无关紧要的消息。
过了半个月，刘甲渐渐放松了警惕，漏出一个关键信息：他与刘胜竟是同族远亲。刘胜为了拉拢他，曾许诺若他能搞到有用的消息，便举荐他去户部当个好差。
「怪不得刘甲能去户部。」菱角回来后兴奋地说，「周家只是块跳板，真正的门路是刘胜。」
我立刻写了信给郭子理。
他在回信中只写了八个字：放长线，钓大鱼。
入冬时，郭子理的生辰到了。
我正发愁送他什么礼物，菱角却给了我好大一个惊喜。
「刘甲说，刘胜给了他一批货，让他找个地方存放。刘甲贪财，半路换了个隐秘的库房，想把东西吞了一半。那批货里有刘胜与边关某些将领的往来账目。」
我按住激动：「那批货现在在哪儿？」
「西城门外，一间不起眼的粮铺后头。」
我当机立断，去找郭子理。
他正在府中与幕僚议事，见我来得急，便屏退左右。我把消息一说，他脸色顿时凝重起来。
「这些账目若真能拿到，太子的边军势力就有望瓦解。不过」他沉吟道，「不能打草惊蛇。得想个法子，拿到东西还不能让刘胜察觉。」
「那还不简单？」我眨眨眼，「菱角约他出来，我偷偷去那粮铺把东西取了。刘甲那人又蠢又贪，丢东西只会以为是刘胜的人办事不严，绝不敢声张。」
郭子理断然否决：「太危险。那批货若真那么重要，刘胜的人很可能在附近盯着。你一个女子，出了事怎么办？」
「所以我才不能让你的手下去。他们目标太大，容易暴露。我一个养在深闺的姑娘家，谁会注意？」我拍拍胸脯，「再说了，我身手好着呢。」
郭子理定定地看着我，半晌没说话。最后，他叹了口气。
「我若拦你，你一定偷偷自己去。与其那样，不如我陪你一道。」
「你亲自去？」我瞪大眼，「被认出来怎么办？」
他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
「你以为我这些年白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