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三，夜。
我与郭子理扮作一对普通商贩夫妇，趁着月色出了城西。
粮铺后头的库房不大，门口挂着一把铜锁。我正欲上前，郭子理却拉住我，示意我噤声。他侧耳听了片刻，低声道：「两个守卫，一个在门口，一个在里面巡逻。」
我从袖子里摸出两把事先准备好的迷香粉——这是我从阿姐那里讨来的行军之物，用布包着，见风即散，闻者即倒。
「交给你还是我来？」我小声问。
郭子理无奈地看我一眼，接过我手里的东西，身形一闪便消失在阴影中。片刻后，他折返回来，冲我点点头。
我二人迅速进入库房。满室粮袋，堆得极高。我们翻了许久，终于在角落里找到一只上了锁的木箱。砸开锁，里面果然有几本账册，还有往来的信件。
郭子理借着月光翻看了几页，面色愈发冷峻。
「果然是好东西。」
他取出随身携带的包袱，将账册仔细包好，又原样合上木箱，示意我快走。
就在我们退到门口时，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一个低哑的声音响起：「谁在那里！」
我心提到了嗓子眼。
郭子理一把将我按到暗处，自己则如鬼魅般朝那人掠去。只听一声闷响，那人便软倒在地。竟是留守在外的刘甲。
他好死不死，偏偏今晚来取东西。
郭子理看了我一眼，我立刻上前，将刘甲拖到墙角。他脸上还带着油光，显然晚膳没少吃。我忍着恶心，探了探他鼻息，放心地呼了口气。
「只是晕过去了。」
郭子理点头：「走。」
我们趁着夜色原路返回。到了城门口，天边已经泛了鱼肚白。郭子理在一处小巷中取下面具，又将账册藏于怀中。
「你先回府，这东西我来处理。」他说。
我摇头：「我要亲眼看到它安全。」
他愣了愣，随即笑了，揉了揉我的发顶：「好。跟我回府。」
到了三皇子府，郭子理将账册锁入书房的暗格之中，又将心腹侍卫长叫来，如此这般地交代了一番。做完这一切，天已大亮。
我困得不行，却不敢在未婚夫婿府上留宿，只得强撑着回了家。一进房门，我便栽倒床上，睡得昏天黑地。
再醒来时，已是第二日午后。
菱角守在床边，面色发白：「小姐，昨日刘甲被发现晕在城外仓库里，他醒来后怕得不行，已经主动去见了刘胜。他还说，他本来只想去取点银子，没想到被人打晕，东西也不见了。刘胜派人去查，那仓库里的账册果然没了。」
「然后呢？」
「刘胜表面上没说什么，只让刘甲先回去。可刘甲出来时，有人在后面跟了他一路。」菱角顿了顿，「他怕是没几天好日子了。」
我心中并无半分怜悯。
刘甲此人，背信弃义在先，后又为了蝇头小利替人做事。今日之祸，全是他自找的。
「你让菱角传话出去，就说赵家对刘甲甚为不满，已将他全家辞退，逐出京城。」我冷冷道。
菱角心领神会，自去安排。
郭子理的行动比我预想的更快。
三日后，朝堂上忽然炸开一道惊雷：太子身边的幕僚刘胜，多年来私吞军饷、勾结外敌、残害忠良，铁证如山。圣上震怒，下令将刘胜下狱，抄没家产，严加审讯。太子虽然未被牵连，但满朝文武都闻到了风声。
太子病了。对外说是染了风寒，实则被圣上软禁在府中。
消息传来那日，晴宁郡主激动地跑到我家里，拉着我的手直转圈。
「檀云！你们干的好事！我三哥可太厉害了！你不知道，前朝那些人精们，今日个个都像丢了魂似的。太子的党羽，倒了一半！」
我既兴奋又有些后怕。
「这是不是说明，以后就安全了？」
晴宁郡主顿住，看着我，笑容慢慢收敛起来。
「檀云，太子不会善罢甘休的。刘胜不过是一条狗，打狗还要看主人。圣上心疼儿子，所以只动了刘胜。可太子吃了这么大的亏，一定会把账记在三哥头上。你要有准备，更大的风浪还在后头。」
我默然。
果然，太子被软禁不过半月，便以「沉痛悔悟」为由被放了出来。圣上抚慰了一番，朝中风向又有些摇摆不定。
而太子的反击，来得又快又狠。
那是一个雪夜。
郭子理突然派人来请我，说是三皇子在城外遭遇了埋伏，受了伤，情况危急。
我脑袋嗡地一声，拔腿就跑。
城外官道旁的一处农庄里，我终于见到了郭子理。他面色苍白地靠在榻上，左肩缠着厚厚的绷带，血迹斑斑。见了我，他扯出一个笑。
「别哭，我没事。」
我一摸脸，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
「谁干的？」我声音嘶哑。
「太子的死士。三十个人，全是死士，抓活口没留住一个。」他顿了顿，苦笑，「我这条命，差点交代在官道上。多亏你之前教菱角那几招，她今天传消息快，我的侍卫才及时赶到。」
菱角？我回头看去，只见菱角浑身是血地站在门边，冲我露出一个苍白而坚定的笑容。
「小姐，我也是赵家的人。三皇子有事，我岂能不拼命？」
我扑过去抱住她，哭得说不出话。
郭子理在农庄养了半个月，对外只说三皇子遇刺受伤，凶手正在查办。圣上盛怒，命大理寺与禁军严查。可谁都清楚，查不到太子头上。
这半个月，我几乎日日往返于赵府与农庄之间。母亲知道后，也不再阻拦，只每日替我准备好衣物、食盒，让我带去。
郭子理养伤期间，变得格外粘人。今日要我喂他喝药，明日要我给他念书。有一回，我正给他换药，他忽然捉住我的手，低声道：
「檀云，等这阵风浪过去，我们成亲吧。不要那些繁文缛节，就找个小院子，请几个亲近的人，安安静静地成亲。我想早点把你娶回来，也免得你日日这般跑来跑去。」
我脸一红，啐他一口：「谁日日跑来跑去了！我是来看菱角的！」
他笑得肩膀直抖，扯动伤口又直抽气。
「你这个人，嘴上从不饶人。可我知道，你心软得不像话。」
我别过脸，声音蚊蚋般：「随你怎么说。」
他心里有我，我又何尝不是。
这几个月来，从被他送礼物「威胁」，到沈家之事，到账册之夜，再到今日他负伤，我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只是为了还人情才靠近他的赵檀云了。
我认定了这个人。认定了，就绝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