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科幻灵异 > 南北泪(全三册) > 第108章 梦里不知身是客(八)
  蓝榆听过若寒的许多事迹。若寒做的所有的事,都如他自己说的那样敢作敢当从不讳言。敢在朝堂上大骂章璟,敢当面直接拒绝章含素的赐婚,敢承认自己对贪官污吏施以残酷极刑,敢公然拒绝执行若羽的错误政策,敢擅自做主烧掉西北十州的赋税……
  看着面前的人,通过他一袭白衣下的血肉躯体,蓝榆仿佛看到了那不屈的傲骨,坚硬如磐石,这样的傲骨,生在狂士身上,放歌纵酒,不事权贵,虽一生潦倒,可或许能平安保全。然生在王室之人的身上,要么几经煎熬,熬到成为天下之主那一刻,要么就在煎熬以骨为刃,对抗所有的怀疑与不公,人死骨灭。
  这样的人做国君是旷世明君,做太子却会是最艰难的太子。这样的人若是不能信,那还能信谁?蓝月何等身份?她爱他,爱的也不只是他的才华,而是那天地间独一无二的风骨。
  一种苍凉的慈悲感从蓝榆的心底生出,蓝榆在心中暗暗地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好,寡人信你。”蓝榆伸出了拳头,若寒也伸出自己的拳头。两人双拳在空中相碰。
  “寡人信的不是北塞,只是你若寒一人。愿寡人与太子殿下能彼此信任。”
  “本宫也愿与大王坦诚相见。”
  蓝月只是一直平静地看着,在那双拳相撞的瞬间,才露出一丝笑容。塞洲一分为二的破碎,千百年来的争斗自他们而始,也应该由他们迈出弥合的第一步。
  “钩侯来无影去无踪。百年之前,南北两国曾经对钩侯合力围剿。虽然传言说钩侯是被武烈王秘密除去的,但倘若真如此,如果寡人是武烈王,一定要昭告天下,书于青史,流传后世,使一切乱臣贼子惧,不会如此不了了之。可见想要剿灭钩侯并非易事。钩侯的覆灭与闲鹤山庄的兴起几乎在同一时间,依照寡人的猜测,钩侯摇身一变,由江湖大盗,转变为江湖正统,将干那些见不得人蝇营狗苟的勾当,掩盖在正道的伪装之下,不失为长远发展之计。可若真是如此,那难度就更大了。”蓝榆看向了独孤云逸,示意他接着说下去。
  独孤云逸对若寒道:“太子殿下可能有所不知。公主当初怀疑黑水关内协助那达鲁的人正是闲鹤仙师,为了证实这个猜想,微臣以清除隐藏在江湖上的蓝柯逆党为由,亲自上了一趟鹤鸣峰。那一次,只有微臣一人独自进入了闲鹤山庄,其余跟随的人全部被拦在山脚下。闲鹤山庄看似悠闲平淡,实际上处处设陷,等待微臣自行入瓮。微臣武功不济,不敢再闲鹤山庄硬闯,只能在闲鹤山庄与闲鹤仙师不断周旋,为公主争取时间。东宫襄放走了从鹤鸣峰出来,往北塞通风报信给那达鲁的闲鹤山庄弟子,证实了公主的猜测。但除此之外,并没有收集到闲鹤山庄干涉南北朝堂的其他罪证。闲鹤山庄建立百年,根深蒂固,即使合南北之力,也不是说铲除就能铲除的,势必引起江湖震动。而且太子殿下也说了——”
  “您是太子,不是王。闲鹤仙师是独孤太后,若西公主和北塞王的师父,太后已经隐退朝堂我南塞想要动闲鹤山庄,尚且要顾及太后,更不用说北塞王未必见得同意动闲鹤山庄。”
  正在这时,东宫严在外敲门:“回禀大王,朔家来人了,朔奉节大人亲自来的。”
  “真快。”蓝榆叩动着桌案:“那不利于太子的血帛书,在南塞只发放了几家,其中就有朔家。太子殿下,您有何高见?”
  “本宫此次前来南塞参加东宫瑾的婚礼,一为堵住那血帛书悠悠之口,二也是应对北塞北境与多伦战事的一个计策。而对方,显然是想将计就计,故意更换了本宫的贺礼。只是没想到偷窃幽鸣不成,引起本宫警觉。本宫将贺礼重新查了一遍,替换的贺礼被翻了出来。如果真按对方原定的计划,朔清泽的首级南塞王的玉佩被独孤府发现,本宫才真是百口莫辩。现下虽然暂时能引起轰动,但是明眼人都知道,如果朔清泽真是本宫所杀,本宫大可不必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自掘坟墓。朔家而今上来要说法了,我们不妨也来个将计就计。”
  “太子想要怎么个将计就计?”
  “依大王您看,朔奉节大人其人如何?”
  蓝榆看向独孤云逸,示意他说。独孤云逸道:“很多年前,南塞朝堂上一直有一句话——文有朔公,武仗家君。朔公虽已致仕,然朝中多有其门生,威望甚重。朔公为人精明老道。贤昭太子死后,罪人蓝柯和大王争夺太子之位,诸公子皆有异动,纷纷拉拢朝臣,诸臣均陷入王位之争。独孤氏自然是坚定不移地支持大王,其他氏族各有站队,这是一场豪赌,成则封侯败则为寇,唯独朔公谁也不站,八面玲珑周旋于诸公子间。大王登基后,厚待了曾经相助的氏族,也没落下朔氏。朔公任宗主之前,朔氏还只是小氏族,而朔公任宗主之后,朔氏家族在他掌管之下日渐隆盛。”
  “刷——”一声,象牙玉骨扇在若寒手中展开,若寒笑道:“那正好,我们要的正是这样的人。”
  追茗醒来时,仍懵懵懂懂,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挠了挠头发,又抓了抓被子,却发现自己躺在公主的床上,公主反倒是在自己床边坐着。
  “感觉好些了吗?”见追茗醒来,蓝月关切问道。
  “公主,奴婢知罪。”追茗吓得几乎从床上滚下来的,蓝月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才没让她摔着。“公主?奴婢……奴婢怎么会在您的床上,发生什么事了?”追茗人还有些怔愣,只知道自己肯定是犯了僭越之罪。方才……她还没有完全从梦境中解脱出来,梦做太长久了,都会信以为真,恍若隔世。梦与现实的割裂之感,强烈地刺激着追茗。
  “没事,你就是做梦做太久了。”蓝月笑道:“那一定是一个好梦。”
  追茗回想起那个梦境,感觉脸颊一点一点地在烧起来,越来越滚烫。看天色,日头都快落下去了,懊丧自己怎么能一觉睡了这么久。
  “这段时间辛苦了,要还觉得累,就再躺一会。要是清醒了,就去做该做的事吧。”蓝月温和道。
  追茗当然是马上起身告退,跨出殿门的时候,看见橘黄的夕阳将晕开的温暖投射在东宫青玉石缸中悠然自得的两尾锦鲤上,鱼嘴相对亲吻,吐出一连串的泡泡,鱼尾摆动,漾出重重的波纹。想到那个人,追茗的心如水中的涟漪一般,再一次颤动起来。
  不知道他现在,是否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