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那天晚上下了雨。
我加班到十点,回小区时,周砚还站在门口。
西装湿透,头发贴在额前。
看见我,他往前走了两步。
“南乔。”
我撑着伞,停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
“你这样影响我生活。”
他的嘴唇动了动。
“我想跟你说话。”
“律师电话你有。”
“我不是想谈离婚。”
他嗓子哑得厉害。
“我想听你说话。”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新手机。
屏幕上停着录音软件。
文件列表一排排,全是同一个名字。
我看见最上面那条。
【十点五十九分】
右侧的小字显示:播放43次。
雨水顺着他的手背往下淌。
“我每天都听。”
“听到睡不着。”
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以前你给我发语音,我总嫌长。”
“我说你三句话能讲完的事,为什么非要说半分钟。”
他把手机攥得很紧。
“现在那条只有十几秒。”
“我听一晚上,都等不到后面的话。”
雨水顺着伞沿滴下来,砸在水泥地上。
我看着他。
“我说过很多次。”
“你没听。”
他眼眶红了。
“以后不会了。”
“我把所有专注模式都关了。”
他把手机递给我看。
屏幕上,勿扰模式关闭。
紧急联系人第一栏,是我的名字。
下面还有一行备注。
【任何模式下允许响铃】。
我没有接。
“周砚,人不是等坏了才修。”
他手僵在半空。
“南乔,我真的知道错了。”
“那就签字。”
他低下头。
很久以后,从湿透的文件袋里拿出离婚协议。
纸张边缘被雨水泡软。
他的名字还空着。
“我签了,你能不能别不接我电话?”
“不能。”
这个答案太快。
周砚的手指蜷了一下。
我看着他湿透的袖口。
“签字不是交换。”
“是你该做的事。”
我绕开他,走向单元门。
门禁响了一声。
我刷卡进去。
身后,周砚的声音被雨声砸碎。
“沈南乔。”
“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响铃的机会?”
我一下也没有回头。
电梯门合上时,手机亮了一下。
周砚发来一条消息。
【明天十点,民政局。】
我把手机扣回掌心。
这一次,它没有响。
民政局门口人很多。
有人拍结婚照,有人低头填表。
还有一对年轻夫妻在吵架。
女人说他昨晚没回消息。
男人急得举起手机给她看。
“我真睡着了,你看,我没给任何人回。”
女人瞪了他一眼,还是把手递过去。
他们很快和好了。
我看着他们走远,没什么感觉。
原来有些误会能解释。
有些不能。
我到的时候,周砚已经站在台阶下。
他穿着那件深灰色衬衫。
袖口有一道没熨平的褶。
那件衣服是我以前买的。
他说颜色沉,不喜欢。
现在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我走过去。
他第一句话是:“吃早饭了吗?”
我没有回答。
他手里拎着一只保温袋。
袋口露出我以前爱吃的那家小笼包。
结婚三年,他从没记住过那家店几点开门。
离婚这天,倒记住了。
他把袋子递过来。
“还热。”
我没接。
工作人员叫到我们的号。
那袋小笼包被他攥在手里,热气一点点散掉。
我把身份证递给工作人员。
“进去吧。”
周砚跟在我身后。
填表,拍照,签字。
流程快得出奇。
工作人员核对资料时,看了眼他的脸色。
“确定自愿?”
我说:“确定。”
周砚握着笔,迟迟没有落下。
工作人员又问了一遍。
他抬头看我。
“南乔,真的没有余地了吗?”
我看着桌上的离婚申请表。
上面没有家属栏。
不用等谁签字。
也不用谁来接电话。
我自己签字。
自己按手印。
自己把申请表推回窗口。
“没有。”
笔尖划过纸面。
周砚的名字落下去时,手抖得厉害。
走出民政局,太阳很大。
我把离婚证放进包里。
周砚站在台阶上,像还没缓过来。
“以后我还能给你打电话吗?”
“有事找程律师。”
“如果不是离婚的事呢?”
我看向他。
“那就更不用找我。”
他的手机在这时响了。
不是叶清禾的专属铃声。
是医院主任。
周砚看了一眼,没有接。
屏幕还停着昨晚那条通知。
【暂时停排手术,明早来科室谈。】
他指尖悬在接听键上,最后还是垂了下去。
我提醒他。
“接吧。”
“别再错过该接的电话。”
他的眼圈一下红了。
“南乔。”
我转身往路边走。
出租车停下时,他忽然追了两步。
“我昨晚又听了一遍那条语音。”
“听到你喊救救我们的孩子,我才知道……”
我打断他。
“别说了。”
他僵在原地。
“那不是给你反复赎罪用的。”
“那是我最疼的时候,最后一次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