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越发狂烈,卷着碎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
秦岳领着十名黑衣士兵,早已换上了斥候的灰袍,将脸上抹得脏兮兮的,乍一看去,竟与方才那群斥候别无二致。他们牵着缴获的马匹,马蹄裹了棉布,踏在积雪上悄无声息,不多时便到了隘口。
隘口处,三百精锐正围着火堆取暖,见秦岳一行人回来,立刻有人迎了上来,语气不耐:“怎么去了这么久?找到萧策那厮的踪迹没有?”
秦岳低着头,故意将声音压得沙哑,模仿着方才尖嘴汉子的腔调:“找到了!那小子果然藏在寒谷里,手下不过几十号人,全是些乌合之众!”
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块令牌——那是从尖嘴汉子身上搜来的,往对方眼前一亮,“这是将军的令牌,不信你看!”
迎上来的士兵瞥了眼令牌,果然是丞相府的样式,顿时放下了戒心,咧嘴笑道:“好!这下可立大功了!”
消息很快传到了带队将领的耳中。那将领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身披玄铁重甲,手中握着一柄开山斧,闻言立刻站起身,声如洪钟:“全军听令!随我进谷,活抓萧策者,赏黄金百两,官升三级!”
“杀!杀!杀!”
三百精锐瞬间沸腾起来,纷纷抄起兵器,叫嚷着便要往谷口冲。
秦岳连忙上前,假意劝道:“将军且慢!那寒谷地形险峻,易守难攻,咱们若是一窝蜂地进去,怕是会中了埋伏。”
壮汉将领挑眉看他:“哦?你有何高见?”
“末将方才探得,谷中只有一条通路,尽头便是萧策的营地。”秦岳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咱们可以分三队,一队在前开路,两队从两侧崖壁包抄,打他个措手不及!”
壮汉将领思忖片刻,觉得有理,当即拍板:“好!就依你说的办!”
他随即将三百精锐分成三队,一队百人在前,由秦岳引路,另外两队则绕向两侧崖壁。
秦岳心中冷笑,面上却恭敬无比,翻身上马:“将军,随我来!”
说罢,他一马当先,领着前队往寒谷而去。
风雪依旧呼啸,寒谷入口处的黑松林,如同张开了血盆大口的巨兽,正静静等待着猎物上门。
隐在崖壁后的萧策,看着三百精锐分成三队,渐渐走入了预设的陷阱,眼底的寒光越发凛冽。他缓缓举起手中的长剑,剑尖指向谷中深处。
只待猎物尽数入瓮,便是收网之时。
朔风卷着碎雪,拍打在雍和宫的朱漆窗棂上,发出呜呜的声响。
沈砚跪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脊背挺得笔直,玄色朝服上落了薄雪,融化的水渍顺着衣褶往下淌,在青砖上晕开一片深色的痕迹。御座之上,景帝的脸色比窗外的寒天还要沉郁,手里的朱批奏折被捏得皱巴巴的。
“查了三日,还是查不出那封密信的下落?”景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慑人的威压。
沈砚垂眸,声音平稳无波:“臣无能。密信是从兵部驿馆失窃的,值守的驿丞已被灭口,现场只留下一枚刻着‘寒’字的玉佩。”
“寒字玉佩?”景帝冷笑一声,将手里的奏折掷在沈砚面前,“你当朕是瞎的?京中敢用这个字做标记的,除了镇北侯府,还有谁?”
沈砚眉心微蹙,却没有应声。
镇北侯萧寒,手握北疆十万铁骑,是先帝留下的肱骨之臣,更是当今太子的舅父。这枚玉佩,明晃晃地指向镇北侯府,可越是明显的线索,就越是像一个精心布下的陷阱。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内侍尖细的嗓音打破了殿内的死寂:“启禀陛下,镇北侯求见!”
景帝挑眉,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沉声道:“宣。”
片刻之后,一身戎装的萧寒大步流星地走进殿内。他年过四十,面容刚毅,鬓角虽有霜白,却依旧气势凛然。他走到殿中,并未下跪,只是拱手行礼:“臣,参见陛下。”
景帝盯着他腰间的玉佩,那玉佩与沈砚呈上来的那枚,竟是一模一样的款式。
“萧寒,”景帝缓缓开口,“兵部失窃的密信,你可知晓?”
萧寒抬眸,目光锐利如鹰:“臣知晓。臣今日前来,是要向陛下禀明,那封密信,在臣的府中。”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沈砚猛地抬头,看向萧寒,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景帝更是勃然大怒,猛地拍案而起:“大胆!你可知那密信里写的是什么?是北疆边防的布防图!你私藏此信,是想通敌叛国吗?”
“臣不敢。”萧寒神色不变,“密信是臣派人取的,但臣绝无通敌之心。”他顿了顿,看向沈砚,“沈大人查案三日,想必也查到了,兵部驿馆的驿丞,是太子殿下的人吧?”
沈砚心头一震。他确实查到了这一点,只是太子身份特殊,他还未敢向景帝禀明。
景帝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太子监国已有半载,近来朝堂上关于太子结党营私的流言,从未断过。这封密信,若是落在太子手里,足以掀起一场惊涛骇浪。
“陛下,”萧寒的声音掷地有声,“太子殿下近日频繁与兵部官员接触,其心叵测。臣取走密信,是为了护北疆十万将士的性命,更是为了护大靖的江山社稷!”
景帝沉默了,殿内只剩下窗外呼啸的风声。他看着萧寒,又看看跪在地上的沈砚,眼底的怒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惫。
这场局,牵一发而动全身。太子、镇北侯、兵部,还有隐在暗处的势力,早已缠作一团乱麻。
沈砚垂着眼,指尖微微蜷缩。他忽然想起三日前,在驿馆的案发现场,除了那枚玉佩,还有一缕极淡的、只有在江南才有的兰花香。
那缕香,不属于太子,也不属于镇北侯。
暗处,还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搅动这潭浑水。
景帝长叹一声,挥了挥手:“沈砚,你先退下。镇北侯,随朕去御书房。”
沈砚叩首,起身退出大殿。刚走到殿外,一阵寒风扑面而来,他裹紧了身上的朝服,目光望向远处的东宫方向。
雪,越下越大了。
这场权谋之争,终究是要在这漫天风雪里,拉开最凶险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