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的窗棂半掩,冬日的天光漏进来,落在皇帝苍白的面颊上,映得那几道皱纹愈发深刻。
萧承煜垂手立在榻前,指尖微拢,静待皇帝开口。
殿内静得能听见龙涎香燃尽的余烬噼啪作响,良久,皇帝才缓缓睁眼,那双眼眸里没了往日的威严,只剩一片沉沉的疲惫。
“承煜,”他声音嘶哑,抬手想去抓案头的茶盏,却晃了晃,终究无力垂下,“你母后的事,别查了。”
萧承煜眉心一蹙,抬眸直视着榻上之人:“父皇,母后身死蹊跷,牵扯出莲花教的人,此事绝非偶然。若不彻查,恐日后再生祸端。”
“祸端?”皇帝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自嘲,“这宫里的祸端,哪一桩不是因权而起?哀家……她这辈子,都困在这四方宫墙里,做了半辈子的棋子,最后落得这般下场,已是解脱。”
又是“哀家”。
萧承煜心头一震,忽然想起多年前的一个雪夜,他路过坤宁宫,听见母后在殿内低声哭骂,说自己是被家族推上后位的傀儡,说这龙椅上的人,从来都没信过她。
那时他年幼,只当是妇人怨怼,如今想来,竟是字字诛心。
“父皇,莲花教的人潜伏宫外,窥探东宫动静,其心可诛。儿臣已擒获一人,其手腕上的莲花烙印,与十年前……”
“够了!”皇帝骤然拔高声音,随即又剧烈咳嗽起来,咳得面色涨红,险些喘不过气。
萧承煜连忙上前,伸手想替他顺气,却被皇帝一把攥住手腕。那力道极大,指节泛白,竟带着几分濒死的狠戾。
“十年前的事,烂在肚子里!”皇帝死死盯着他,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不准查,不准提!你若还想坐稳东宫之位,就把这桩事,连同你母后的死,一并忘了!”
萧承煜浑身一僵。
十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时他刚被立为太子,朝中暗流涌动,母后的家族势力如日中天,父皇却忽然以谋逆为由,削了外戚半数兵权。紧接着,江湖上便传出莲花教勾结朝臣的消息,一场围剿下来,莲花教元气大伤,从此销声匿迹。
如今想来,那围剿更像是一场掩人耳目的肃清。
“父皇,”萧承煜定了定神,一字一句道,“儿臣是太子,守的是大胤的江山。若有隐患藏于暗处,儿臣断无坐视不理之理。”
皇帝看着他,目光渐渐软了下来,攥着他手腕的力道也松了几分。他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承煜,父皇老了。这江山,迟早是你的。但有些事,糊涂一点,对你,对这天下,都好。”
话音未落,殿外忽然传来李德全尖细的通报声:“启禀陛下,丞相大人求见!”
萧承煜眸光一凛。
丞相是母后的胞兄,也是外戚势力的核心人物。这个时候求见,是为了母后的死,还是为了……十年前的旧事?
皇帝闭了闭眼,挥了挥手:“宣。”
脚步声由远及近,身着紫袍的丞相缓步走入殿内,躬身行礼,动作一丝不苟。他抬起头时,目光与萧承煜在空中相撞,那眼神里没有半分悲恸,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沉。
萧承煜心头一沉。
这盘棋,远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