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德全躬身退下，殿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外头的风雪声。
丞相萧远甫立在殿中，紫袍上沾着未化的雪沫，衬得那张素来端方的脸，竟添了几分寒意。他没有急着行礼，目光没有急着行礼，目光先掠过榻上的皇帝，又落在萧承煜攥着皇帝手腕的手上，眸色微沉。
“臣，参见陛下。”直到皇帝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他才缓缓躬身，礼数周全，却听不出半分敬意。
皇帝咳了两声，声音沙哑：“丞相此来，所为何事？”
“为皇后之死。”萧远甫直起身，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皇后薨逝三日，宫中却未发丧，陛下是想将此事压到何时？”
皇帝眼底闪过一丝厉色：“后宫之事，朕自有决断。”
“后宫之事？”萧远甫低笑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讥讽，“皇后是萧家女，她的死，牵的是萧家满门的荣辱。陛下瞒着不发丧，是怕臣查出什么，还是怕……十年前的旧事，再掀波澜？”
“放肆！”皇帝猛地拍向榻边的小几，茶盏哐当落地，碎裂声在殿内格外刺耳，“萧远甫，你敢要挟朕？”
“臣不敢。”萧远甫微微垂眸，语气却愈发冷硬，“臣只是想替皇后讨个公道。她入宫二十载，替陛下稳住外戚，助陛下坐稳龙椅，最后却落得尸骨未寒，连个名分都没有的下场。陛下，你对得起她吗？”
萧承煜站在一旁，指尖愈发冰凉。
他从未见过这般咄咄逼人的萧远甫。平日里，这位舅父总是一副温润谦和的模样，在朝堂上不偏不倚，对他这个太子也是客客气气，今日这般撕破脸皮，倒像是蓄谋已久。
“公道？”皇帝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她的公道，早在十年前就被你们萧家断送了！若不是她执意要查那桩事，怎会落得今日的下场？”
“那桩事，本就该查！”萧远甫猛地抬眸，眼底闪过一丝猩红，“先帝留下的遗诏，岂能容人篡改？陛下，你靠着那道假遗诏登基，难道就不怕……”
“住口！”皇帝厉声喝断他，脸色惨白如纸，竟是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你再敢胡说，朕诛你九族！”
“诛九族？”萧远甫笑了，笑得格外凄厉，“陛下不妨试试。如今京郊的兵权，半数在萧家手中，禁军统领是臣的门生，六部之中，过半官员受过萧家恩惠。陛下，你拿什么诛臣的九族？”
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萧承煜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头顶。
假遗诏？先帝遗诏？
这短短四个字，像是一把淬了冰的利刃，狠狠劈开了笼罩在朝堂之上的迷雾。原来十年前那场外戚削权，不是因为谋逆，而是因为母后发现了先帝遗诏被篡改的秘密。原来父皇的忌惮，从来都不是因为萧家势大，而是因为……他的皇位，来得名不正言不顺。
榻上的皇帝，已是面无人色，指着萧远甫，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个字。
萧远甫缓步上前，目光落在萧承煜身上，那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温和，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审视。
“太子殿下，”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诱导，“皇后的死，是陛下所为。十年前的旧事，也是陛下一手策划。如今，你是要站在弑妻杀后、篡改遗诏的罪人身边，还是……站在萧家这边，替皇后，替先帝，讨回公道？”
萧承煜浑身一震，抬眸看向萧远甫，又看向榻上气息奄奄的皇帝，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无比陌生。
他该信谁？
又能信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