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死寂,龙涎香的烟气袅袅,却驱不散满室的寒意。
萧承煜的目光在皇帝与萧远甫之间流转,榻上之人气息奄奄,攥着锦被的手青筋暴起,眼底满是惊惧与不甘;紫袍丞相立在当地,脊背挺直如松,眉眼间是破釜沉舟的决绝。
一句“替先帝讨回公道”,像重锤砸在萧承煜心上。
他缓缓收回目光,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握紧,指节泛白。
“舅父。”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先帝遗诏之事,空口无凭。母后死因未明,莲花教踪迹诡谲,此时妄谈旧事,未免操之过急。”
萧远甫眸色一沉:“殿下此言何意?”
“何意?”萧承煜抬眸,目光锐利如刀,直直撞进萧远甫眼底,“舅父手握京郊半数兵权,禁军统领是你的门生,六部官员多有依附。此刻入宫逼宫,以遗诏为名,以母后之死为引,是想清君侧,还是想……取而代之?”
“放肆!”萧远甫厉声喝道,袖中长剑嗡鸣一声,竟有出鞘之势,“殿下莫要被奸人蒙蔽!陛下篡改遗诏,弑杀皇后,桩桩件件,皆是铁证!”
“铁证何在?”萧承煜寸步不让,“一张不知真假的遗诏?还是舅父口中的一面之词?”
榻上的皇帝像是被注入了一丝力气,猛地睁眼,嘶哑着嗓子道:“承煜……说得对……萧远甫,你……你狼子野心!朕早知你……你图谋不轨!”
“陛下何必再演?”萧远甫冷笑,目光扫过皇帝苍白的脸,“二十年前,你不过是个不受宠的皇子,若非萧家倾力相助,若非皇后以性命为饵,助你除去太子,你焉能坐上这龙椅?如今你坐稳江山,便卸磨杀驴,削我萧家兵权,害我妹妹性命,当真以为,萧家无人了吗?”
这话像惊雷炸响,萧承煜瞳孔骤缩。
原来母后的死,竟藏着这般交易?
他还未从震惊中回过神,便见萧远甫猛地抬手,殿外骤然传来甲胄摩擦之声,脚步声密集如鼓,朝着养心殿逼近。
“殿下,”萧远甫的声音陡然柔和下来,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识时务者为俊杰。你是皇后之子,亦是萧家血脉。只要你肯站在臣这边,待大事一成,这江山,依旧是你的。”
萧承煜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极轻,却带着几分自嘲,几分冷冽。
“舅父以为,仅凭这些兵马,便能颠覆大胤?”他缓缓后退一步,背靠明黄色的龙柱,目光扫过殿门,“东宫卫率,早已守在宫外三里处。舅父带来的人,怕是连养心殿的门槛,都踏不进来。”
萧远甫脸色骤变。
他竟忘了,这太子看似温和,实则步步为营,早在入宫之前,便已布下后手。
“你……”
“舅父。”萧承煜打断他,声音冷了下来,“母后的仇,我会报。十年前的旧事,我会查。但我不会借萧家的刀,更不会让大胤的江山,陷入内乱。”
他抬手,指尖指向殿门:“今日之事,我可以当作从未发生。你带着你的人,离开养心殿。日后若再敢兴风作浪,萧承煜在此立誓——必诛萧家满门!”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殿外的脚步声,忽然停了。
萧远甫看着眼前的少年太子,那双曾被他视为孺子可教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冰冷的杀意。他知道,自己赌输了。
良久,他缓缓放下手,袖中长剑归鞘,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好……好一个萧承煜。”他咬牙道,“你会后悔的。”
说罢,他转身,大步朝着殿门走去。紫袍的衣角掠过地面,带起一片冰冷的风。
殿门被推开,又被合上。
养心殿内,只剩下皇帝与萧承煜二人。
皇帝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泪流满面。
“承煜……你……你不愧是朕的儿子……”
萧承煜没有回头,只是望着窗外沉沉的暮色,眼底一片晦暗不明。
他知道,今日这一刀,劈开的不仅是萧远甫的逼宫,更是他与萧家之间,那最后一丝血脉维系。
而这场棋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