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恰逢雨连天1 > 第1章 旧人诉秘
    暖香氤氲的房间里,沈知意僵在原地,指尖的纸条簌簌发抖,落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忠伯的身形比记忆里佝偻了许多,鬓角的白发爬满了头顶,唯有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落在她身上时,带着难以言喻的疼惜与愧疚。

    “老奴……见过姑娘。”忠伯再度躬身,声音哽咽,“这些年,苦了你了。”

    沈知意喉咙发紧,千言万语堵在胸口,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怎么也不敢相信,眼前这个活生生的人,会是那个被东厂诏狱的文书标注为“瘐毙”的忠伯。

    苏景珩上前一步,将沈知意护在身后,目光警惕地扫过忠伯,沉声道:“阁下既是沈家旧人,为何隐姓埋名至今?谢无妄让你在此等候,又有何用意?”

    忠伯缓缓直起身,看向苏景珩的目光多了几分审视,待看到他腰间系着的那枚玄铁令牌时,瞳孔微微一缩,随即了然般颔首:“苏大人的身份,老奴略有耳闻。今夜请二位来此,是有一桩关乎沈家满门性命的秘辛,要告知姑娘。”

    他转身走到桌前,掀开那只煮茶的铜炉,从炉底摸出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小匣子,小心翼翼地递到沈知意面前。

    “这是老爷临终前,让老奴藏起来的东西。”忠伯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彻骨的寒意,“当年的粮草案,根本不是天灾,也不是沈家贪墨,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构陷。”

    沈知意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忠伯,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

    “构陷?”她的声音发颤,“是谁?是谁要害沈家?”

    忠伯闭上眼,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一字一句,字字泣血:

    “是当今太子,联合户部尚书,还有……东厂督主魏临渊。”

    窗外的风雪骤然变大,呼啸着拍打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谁在暗夜中恸哭。

    苏景珩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玄铁令牌在袖中微微发烫。他怎么也没想到,这场牵扯了数十条人命的旧案,竟然会牵扯到东宫。

    忠伯颤抖着打开那只小匣子,里面是一卷泛黄的账册,还有一封字迹潦草的血书。

    “老爷早就察觉了户部的账目有问题,暗中调查,却不小心撞破了太子挪用赈灾粮款,勾结魏临渊zousi军械的秘密。”忠伯的声音带着哭腔,“他们怕事情败露,便先下手为强,栽赃沈家贪墨,又借着东厂的手,将沈家满门……斩草除根。”

    沈知意伸出手,想要去触碰那卷账册,指尖却抖得厉害,怎么也落不下去。

    原来这些年的隐忍与筹谋,都建立在一个血淋淋的谎言之上。

    原来她背负的血海深仇,远比想象中,更要沉重,更要凶险。

    屋内的暖香,忽然变得刺鼻起来。

    铜炉里的炭火不知何时已经熄了,余温顺着冰冷的炉壁慢慢消散,屋内的温度骤降下来。沈知意紧紧攥着那卷血书,指腹被粗糙的纸页磨得生疼,上面暗红的血迹仿佛还带着当年的温热,烫得她心口发紧。

    “这些证据……为何现在才交给我?”沈知意强压着翻涌的情绪,声音里仍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想不通,若忠伯早有这份东西,为何要让她在不知情中,背负着家族污名苦熬这些年。

    忠伯枯瘦的手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当年老奴带着这匣子逃出来时,太子党羽搜捕得紧。东厂的番子遍布各地,老奴只能隐姓埋名躲在城郊破庙,连夜里都不敢点灯。后来听闻姑娘侥幸活了下来,却被仇家追杀,老奴更是不敢贸然现身——稍有不慎,便是把姑娘也推入万劫不复之地。”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泪光:“谢公子找到老奴时,老奴才知道,姑娘这些年一直在查粮草案。他说时机已到,唯有姑娘拿着这份证据,才能为沈家沉冤昭雪。”

    苏景珩指尖叩了叩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盯着忠伯问道:“谢无妄既帮你隐匿行踪,又引我们来此,他究竟想要什么?”太子牵扯其中,此事稍有差池便会引发朝堂动荡,谢无妄行事向来诡谲,绝非单纯的仗义相助。

    忠伯摇头,脸上满是茫然:“老奴不知。谢公子只留下口信,让老奴把东西交给姑娘,之后便消失了。他还说,若姑娘遇到危难,可去城西的雾隐楼找一个姓周的掌柜。”

    话音刚落,院墙外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划破了夜的寂静。紧接着,便是刀剑碰撞的清脆声,还有人临死前的惨叫。

    忠伯脸色大变,猛地起身:“是东厂的人!他们怎么会找到这里?”

    苏景珩迅速起身将沈知意拉到身后,腰间的玄铁令牌瞬间出鞘,寒光凛冽。他沉声道:“此地不宜久留,走!”

    沈知意慌忙将账册和血书塞进怀中,用衣襟紧紧裹住。忠伯刚要去开门,就见门板“哐当”一声被踹开,几个身着黑色劲装、腰佩东厂腰牌的番子闯了进来,手里的长刀泛着冷光。

    “奉督主令,捉拿钦犯忠伯,闲杂人等,格杀勿论!”领头的番子眼神阴鸷,刀光直指忠伯。

    忠伯一把推开沈知意和苏景珩,自己抄起墙角的柴刀迎了上去:“姑娘,苏大人,你们快走!顺着后院的密道下山,老奴替你们断后!”

    柴刀与长刀相撞,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忠伯年迈,哪里是这些训练有素的番子的对手,不过几招,手臂就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袖。

    “忠伯!”沈知意目眦欲裂,想要冲上去,却被苏景珩死死按住。

    “别冲动!”苏景珩低声喝止,玄铁令牌在他手中翻飞,接连挡住几个番子的攻击,“你带着证据走,沈家的冤屈还得靠你洗刷!”他一脚踹飞身前的番子,转头对忠伯喊道,“密道在哪?”

    忠伯忍着剧痛,指了指墙角的书柜:“移开书柜,下面就是!快走!”他说完,突然扑向领头的番子,死死抱住对方的腿,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姑娘,记住,血债必须血偿!”

    苏景珩不再犹豫,拽着沈知意冲向书柜。两人合力移开沉重的木柜,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一股潮湿的寒气扑面而来。

    身后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沈知意回头望去,只见忠伯被长刀刺穿了胸膛,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沈知意,直到最后一丝光亮从眼中消失,双手仍保持着阻拦的姿势。

    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沈知意咬着唇,强忍着没有哭出声。苏景珩将她推入密道,自己紧随其后,顺手将书柜推回原位。

    密道狭窄逼仄,只能容一人侧身前行。黑暗中,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和沉重的呼吸声。沈知意紧紧贴着胸口的证据,冰凉的纸页仿佛与她的心跳融为一体。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透出一丝微光。苏景珩示意她停下,警惕地探出头外面竟是一片浓雾弥漫的山林,雪花混杂着雾气,把前路遮得严严实实。

    “这是城郊的青雾山,翻过这座山就能到城外驿站。”苏景珩沉声道,“东厂的人肯定在山下设了关卡,我们得小心行事。”

    沈知意擦干眼泪,眼神变得无比坚定。忠伯的死,账册上的血字,还有沈家满门的冤屈,都化作了支撑她前行的力量。她攥紧拳头,跟着苏景珩踏入浓雾之中,身后的血腥味被风雪冲淡,而前方的路,却愈发凶险难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