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身,走到沈柯面前,那双眼睛黑得像深不见底的潭水。
“胖子,你说第一批人明天中午到?”
沈柯擦了把汗,连连点头。
“是,我抄近路回来的。那帮人拖家带口,走得慢,但势头很猛。听说路上已经开始抢吃的了,谁手里有干粮,谁就是众矢之的。”
“知道了。”
杜白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现在开始全村进入一级戒备。铁柱,把所有能打的男人都集中起来,分三班倒,十二个时辰不许离岗。大山,带人去加固寨墙,把拒马枪都给架上去。”
“秀英,把库房封死,除了我和你,谁也不许靠近。”
“除了这几日出的粮食,剩下的全部往鹰嘴崖搬,在那最万无一失。”
老村正急了。
“白娃子,你这是要……”
“我还没想好。”
杜白打断了他,声音里透着一股疲惫。
“今晚谁也别来打扰我。我要一个人静静。”
说完,他大步走出了屋子。
风雪更大了。
杜白回到自己的小屋,没有点灯。
黑暗中,他能听见窗外呼啸的风声,像是有无数冤魂在哭嚎。
他摸出怀里的火折子,点燃了桌上那盏油灯。
昏黄的灯光摇曳着,映照出他阴晴不定的脸。
那张盖着鲜红大印的委任状就摊在桌上。
只要填上名字,他就是朝廷命官。
他可以名正言顺地向周围的村镇征粮,甚至可以借用公主的名义,强行驱散流民。
但这无疑是饮鸩止渴。
一旦用了这张纸,他就彻底成了官场上的靶子,吴将军有一百种方法在官场规则内玩死他。
“不能用。”
杜白把委任状塞回怀里。
他盘腿坐在炕上,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让冰冷的空气填满肺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既然人力难断,那就问天。
心神沉入识海,那面古朴破旧的“道旗”在虚空中缓缓展开,猎猎作响。
“算!”
随着意念的注入,道旗上金光流转,三行狂草文字在脑海中浮现,带着一股苍凉古意。
【凶:开门纳垢,引狼入室。人潮如浪,内藏暗礁。来人之中,恐有恶徒牵头,若全数放入,十日内必生大变,夺粮毁田,基业尽丧。】
杜白看着这个“凶”字,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果然,全盘接收就是找死。这五百人里,绝对混进了吴将军的死士和煽动者。
目光下移。
【平:闭门自守,血染墙垣。若狠心拒之门外,流民绝望之下,恐成疯狂攻城之势。纵能守住,亦伤根本,恶名远扬,人心离散。】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吉”字上。
【吉:危中藏机,大浪淘金。人潮内或有真能人、巧匠,乃至可用之兵。若能设三关筛选,去芜存菁,分化瓦解,或可反得强援。然此法险极,如走钢丝,稍有不慎,粉身碎骨。】
险极。
走钢丝。
这几个字像是有魔力一般,死死抓住了杜白的眼球。
他从来不是个安分守己的人。
从穿越的那一刻起,他就在赌。
赌赢了二流子,赌赢了公主,赌赢了那些斥候。
这次,他还要赌。
“富贵险中求。”
杜白猛地睁开眼,眸中精光爆射。
意念如刀,狠狠斩在那个【吉】字上!
嗡——!
脑海中金光大作,原本模糊的卦辞瞬间破碎,化作一段清晰无比的信息流,涌入他的记忆。
【流民队分三股。】
【前股百人:多为老弱妇孺,早已力竭,易于安抚。】
【中股三百余众:鱼龙混杂,人心浮动。其中偏左位置,有一跛脚郎中与其徒,身怀绝技,乃大医。】
【后股近百人:多为青壮,眼神凶悍。其中藏有三名前县衙弓手,因遭排挤心怀怨愤,箭术了得。】
【警惕:恶首名为“独眼老七”,混于中股,此人善蛊惑人心,乃吴冀远死士。】
【破局关键:分化、立威、诱之以利。】
杜白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只觉得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有了这份情报,这盘死棋,就活了。
杜白盖上被子躺下,一遍遍模拟情况,势必做到尽善尽美。
这可不是儿戏,一旦处理不好,石城村就完了!
直到大半夜,杜白才沉沉睡去。
次日清晨,天还没亮透,整个石城村就被一股紧张到令人窒息的气氛笼罩。
杜家堂屋里,几盏油灯将众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在墙壁上摇曳不定。
钱秀英、老村正、赵铁柱、周磊、王大山围坐一圈,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凝重。
“方案只有一个。”
杜白的声音沙哑,打破了沉默。
“设三关,分流民。”
他竖起一根手指。
“首先,在村外一里处搭起粥棚,只给稀粥,一日一顿。要让所有人知道,石城村也快断顿了,没余粮养闲人。”
老村正嘴角抽动了一下,想说什么,终究化作一声长叹。
杜白竖起第二根手指,目光锐利如刀。
“其次,想进来的,先查身上有没有藏家伙事儿?有没有带传染病?还有最重要的,身家底细。”
“磊子,这事儿你带山鼠他们去办,眼睛都给我擦亮了,谁要是说话前言不搭后语,眼神飘忽不定,直接揪出来。”
周磊默默点头。
杜白竖起第三根手指。
“过了前两关的,别急着进村。在村外划片地,让他们挖壕沟,修工事。期限三天。”
“这三天里,干活偷奸耍滑的、挑拨离间闹事的,一律滚蛋。只有老实肯干、守得住规矩的,才能登记入册,吃咱们的干饭。”
“这……”
王大山是个直肠子,忍不住开口。
“白哥,让人家饿着肚子挖沟,是不是太……”
“大山!”
杜白猛地看向他,眼神冰冷。
“你是想让他们在外面饿着挖沟,还是想让他们进村把咱们的粮仓抢光,把大家饿死?”
王大山浑身一震,低下头不敢再吭声。
“咱们不是菩萨。”
杜白环视众人,语气沉重却坚定。
“先保住村里这三百多口子,才有资格谈救人。心可以软,但规矩必须硬得像铁!”
他站起身,大手一挥。
“行动!铁柱,把你的人全拉上去,除了粥棚,谁敢越过警戒线一步,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