职高在城北,和陈默的学校隔了半个城区。
公交车穿过老城区的时候,窗外的风景从整齐的住宅楼变成了杂乱的城中村。电线在头顶交织成网,临街的店铺招牌蒙着一层灰,电动车在机动车道上逆行,喇叭声此起彼伏。陈默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的矿泉水瓶已经喝掉了一半,剩下的半瓶被他在膝盖之间来回倒换。
他在想苏洋这个人。
前世他对苏洋没有任何印象,连名字都没听过。但逻辑上说得通——苏棠的弟弟,欠了一屁股债,人跑了,讨债的找不到正主就来找她。这种事在社会新闻上天天都有,不算稀奇。稀奇的是苏棠从没提过。她沉默到连抱怨都不会,把所有重量都吞进肚子里,消化成每天晚自习后在医院走廊里度过的那些小时。
公交车在“城北职教中心”站停下。陈默下车,五月底的热浪扑面而来。校门口的铁栅栏生了锈,传达室的大爷在打瞌睡,旁边的小卖部门口蹲着几个抽烟的少年,校服拉链敞着,里面的t恤印着各种英文单词,有的拼错了也没人在意。
台球厅在职高后门对面的巷子里,陈默问了两个人就找到了。门脸很小,夹在一家麻辣烫和一家修手机店之间,门帘是一块褪色的红绒布,上面用黄漆写着“星牌台球”四个字。陈默掀开门帘走进去,一股混合着烟味、廉价空气清新剂和胶皮的气味扑面而来。
里面的空间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六张台球桌排成两列,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忽明忽暗地照着绿色的台面。墙上贴着各种香烟和功能饮料的海报,角落里堆着几箱空啤酒瓶。下午三点,人不算多,三张桌子有人在打。
陈默扫了一圈,目光停在最里面那张桌子。
一个男生正在开球。他大概一米七五左右,偏瘦,穿一件黑色t恤,袖子撸到肩膀,露出右臂上一大片模糊的纹身——质量很差的那种,颜色已经发青发糊,看不清原本是什么图案。他的头发染过棕色,发根长出一截黑的,很久没补了。五官和苏棠有三分相似,尤其是眉骨的弧度,但他的下巴更尖,眼神更散。
苏洋。
陈默没有立刻走过去。他在吧台买了一杯可乐,靠在墙边慢慢喝,一边观察。苏洋的球打得不错,连续三杆进了两个球,旁边的人给他递了根烟,他叼在嘴里没点,专心瞄准下一个球。他握杆的手指上戴着两个廉价的金属戒指,指节上有没洗干净的黑渍,不知道是机油还是别的什么。
陈默喝完最后一口可乐,把空杯子放在吧台上,朝他走过去。
“苏洋。”
苏洋正在瞄球,听到名字抬起头,眼神先是茫然,然后变成警惕。他把球杆立在地上,上下打量了陈默一眼。“你谁?”
“你姐的同学。”
这句话一出口,苏洋的表情就变了。不是害怕,不是愧疚,而是一种很复杂的、混着不耐烦和别的东西的情绪。“她又让你来催我回家?”他把球杆往桌上一搁,“你跟她说,我不回去。家里没暖气,回去冻死?”
“现在五月了,不冷。”陈默说。
苏洋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斯斯文文的眼镜仔会堵他的话。旁边的人感觉到气氛不对,球也不打了,抱着杆子看热闹。苏洋把嘴里的烟拿下来,往陈默面前走了一步。走近了才发现他比陈默矮小半个头,但他仰着下巴看人的方式带着一种街头混出来的蛮横。
“你到底想干嘛?”
“聊聊。”陈默说,“就你跟我。”
苏洋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忽然笑了一声,是那种觉得荒唐的笑。“行啊。”他把球杆扔给旁边的人,朝后门走去,“后面巷子,别耽误人家做生意。”
后门外是一条窄巷子,堆满了纸箱和废弃的啤酒瓶。墙根下蹲着一只橘猫,看见人出来也不跑,懒洋洋地舔爪子。苏洋靠在墙上,点着了嘴里那根叼了半天的烟,深吸一口,把烟雾吐向天空。
“说吧。”
“追债的前天堵到你姐了。”陈默说,“在校门口,两个女的,当着一堆人的面。说三天之内不还钱就去班里找她。”
苏洋抽烟的动作停了一下。只是一瞬间,然后他又吸了一口,动作比刚才更用力。“多少钱?”
“你欠了多少你自己不知道?”
“我欠了好几笔,谁知道是哪一笔。”苏洋弹了弹烟灰,语气不耐烦,但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陈默看到了。
“好几笔是几笔?”
“跟你有什么关系?”苏洋忽然提高了声音,“你谁啊你?她男朋友?她那种人还能找到男朋友?”
那句话里的“她那种人”四个字像一把小刀,在陈默心口划了一下。不是疼,是冷。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一个弟弟,在外面欠了一屁股债,让姐姐被追债的人堵在校门口,然后用“她那种人”来形容她。
“她那种人是哪种人?”陈默的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有点意外。
苏洋张了张嘴,没接上话。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碎,然后抬起头直视陈默。这个角度的光线让他脸上的细节变得清晰——他左眉骨上有一道旧伤疤,不大,但位置很险,再低一厘米就伤到眼睛了。他的眼睛和苏棠一样是浅褐色的,但没有她的平静,只有焦躁和某种被压在深处的东西。
“你是来替她出头的?”苏洋问。
“不是。”陈默说,“我是来搞清楚一件事。”
“什么事?”
“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姐在过什么样的日子?”
巷子里安静了下来。墙角的橘猫喵了一声,没人理它。苏洋靠在墙上,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弓着,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或者打架的流浪狗。他看着陈默,嘴唇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出来,又把脸转向一边。
“她每天放学去医院陪你妈。”陈默说,声音不高不低,“周末也在医院。吃饭只吃白粥馒头,一粒米都不剩。校服洗到发白,书包缝了三次,追债的堵在楼梯口她一声不吭。你在这儿打台球。”
最后一个字落下,苏洋的拳头就挥了过来。
陈默没躲开。不是不想躲,是苏洋出拳比他预想的快。那一拳砸在他左肩上,力道不小,把他推得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墙上。肩胛骨撞到红砖,闷疼蔓延开来。
“你他妈懂什么!”苏洋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刚才的蛮横和吊儿郎当全碎了,底下露出来的是一张被什么东西折磨了很久的脸。“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以为我不想管?我去医院她让我滚!我去学校她绕路走!她不见我!她——”
他停下来,呼吸急促,拳头还攥着,但已经垂在身侧,没有再举起来。他的眼睛红了,不是要哭,是那种压抑太久之后崩溃边缘的充血。
“她不见你?”陈默揉了揉肩膀,从墙上直起身。
苏洋没回答。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发现空了,把烟盒攥成一团扔在地上,踢了一脚墙根的纸箱。橘猫终于被吓跑了。
“去年那件事,”苏洋的声音低下来,像砂纸在木头上摩擦,“被打的那个人,是他先骂我妈。骂得很难听。我没想打那么重,但当时没收住。”
陈默没说话,等他继续。
“赔了四万。我爸跑了,我妈在医院,我姐把存折上所有的钱都取出来,不够,又找亲戚借。亲戚借了一圈,就借到八千。”苏洋蹲下来,手指插进头发里,“剩下的全是她自己去借的,我不知道她从哪里借来的。她没跟我说过一个字。一个字都没有。”
“然后她觉得是你害的,所以不见你?”陈默问。
“不是。”苏洋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她觉得她没保护好我。”
巷子里忽然起了一阵风,吹得纸箱翻了个跟头。陈默站在苏洋面前,低头看着这个蹲在地上的少年。他说不出话来。他原本以为苏洋是个混蛋,欠债不还,让姐姐背锅,自己在外面逍遥。但真相是另外一种——不是混蛋,是一个搞砸了事情之后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的弟弟。而苏棠选择不见他的原因,不是怪他,是怪自己没有替他扛住。
这两个人,一个觉得自己连累了姐姐,一个觉得自己没保护好弟弟。都愧疚,都不说,都躲着对方。
“追债的说三天之内还钱。”陈默蹲下来,和苏洋平视,“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苏洋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但没有了刚才的攻击性,“我想过去打工还钱,但我未成年,正经地方不收。不正经的地方我也去过,干了三天就被赶出来了——我端盘子把人家一桌菜全扣了。”
这个回答诚实到几乎可笑,但陈默笑不出来。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吧。”
“去哪?”
“去医院。你妈今天下午做透析,你姐肯定在。”
苏洋蹲在地上不动,表情像被钉住了。“她不见我。”
“有我在。”陈默说,“她总不至于当着外人的面把你轰出去。”
苏洋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里有一种不确定的东西,像是在判断这个人到底是真心帮忙还是另有所图。最后他站起来,把烟盒从地上捡起来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灰,用一种不太习惯的语气说了句“谢了”,声音小得像怕被人听见。
陈默没有回应这声道谢。他转身往巷子外面走,苏洋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台球厅,穿过职高后门的街道,走向公交站。等车的时候苏洋站在陈默旁边,手插在口袋里,肩膀还是弓着,但脚步跟得很紧。
公交车来了,他们并排坐在最后排。窗外的城市开始从杂乱变得整齐,从城北的老破小变成城西的老旧小区,再往前就是社区医院所在的那条巷子。
陈默望着窗外,手腕上的痕迹又开始隐隐发烫。他拉起袖子看了一眼——痕迹只剩下三分之一了。时间过得太快,快到他还没把所有线索都串起来。
三天。
他转头看苏洋。苏洋正低头看手机,屏幕裂了一道缝,应该是摔过的。他在翻通讯录,停在“姐”那一栏,手指悬在上面,迟迟没有按下去。
陈默没有催他。他知道那个按钮的重量。
公交车报站了:“城西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