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洋跑了。
在社区医院门口,距离那扇掉漆的玻璃门还有不到二十米的地方,他忽然站住了。陈默回头看他,发现他盯着医院门口的方向,脸色变得很难看。
陈默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医院门口站着一个人,瘦瘦的,校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低马尾,刘海遮着半张脸。苏棠提着一个保温袋,正从里面走出来。
她抬头,看见陈默,愣了一下。然后她看见了陈默身后的苏洋。
姐弟俩隔着二十米的距离对视了大概三秒。苏棠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手攥紧了保温袋的提手,指节发白。苏洋的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然后苏洋转身就跑。
不是走,是跑。十七岁的男生,跑起来很快,球鞋踩在巷子的石板路上发出急促的啪啪声,转眼就拐过了街角。陈默喊了他一声,他没回头。
陈默转头看苏棠。她还站在门口,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陈默注意到她把保温袋抱到了胸口,两只手环着,像是在抱住什么东西——或者说,像是在挡住什么东西。
“他跟你一起来的?”苏棠问。
“嗯。我在台球厅找到他的。”
“他不该来。”苏棠说完,低下头,从陈默身边走过去。陈默跟上了她。
两个人走在老城区的巷子里,苏棠走在前面,陈默落后半步。下午四点的阳光从西边斜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苏棠走路的步速很快,步子却很小,像是习惯了在狭窄的空间里穿行。
“你去找他干什么?”苏棠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
“想搞清楚他为什么让你一个人扛。”
“搞清楚了吗?”
“搞清楚了。”陈默说,“他觉得你不见他是因为怪他。你觉得你不见他是因为你没保护好他。你俩都在自己瞎猜,谁也不问谁。”
苏棠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她没有反驳,也没有认可,只是沉默地又走了大概五十米。然后在一个公交站牌下面停下来,转过身。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见他吗?”
陈默摇头。
“因为每次看到他的脸,我就想起我爸。”苏棠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像在复述课文,“苏洋长得像他。眉眼,下巴,连声音都像。我爸跑了之后,苏洋来找我,一开口我就受不了。我知道不是他的错,但我控制不住。所以我让他别来医院,别来学校,别出现在我面前。”
她顿了一下,把保温袋换到另一只手上。“他以为我在怪他。其实我只是不想让他看见我哭。”
这是陈默认识苏棠以来,她说过的最长的一段话。她站在公交站牌下面,背后是贴满了小广告的广告牌,头顶的遮雨棚破了一个洞,阳光从洞里漏下来落在她肩膀上。她没有哭,眼睛是干的,但她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轻轻颤了一下,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陈默站在她面前,手插在口袋里,攥着口袋里那张欠条。他想说点什么,但所有的安慰在这一刻都显得太轻了。他想说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想说你不应该一个人扛,想说你可以试着相信别人——但这些话从一个认识了不到一周的人嘴里说出来,分量不够。
所以他只说了一句:“你弟想帮你还钱。”
苏棠抬起头,刘海晃开了一点,露出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她的眼神里有意外,但更多的是戒备。“你跟他说了追债的事?”
“说了。”
“你不该说。”
“为什么?”
“因为他会去做傻事。”苏棠把保温袋放在公交站的长椅上,自己也坐了下来。她的姿势很规矩,膝盖并拢,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像是在某个地方接受过训练,或者是在无数次的病房探视中养成了不许自己松懈的习惯。“去年他打人之前,就是因为有人说了一句难听的话。他做事情不动脑子,上来就动手。如果再出一次事,就不是赔钱能解决的了。”
“所以你宁可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做?”
“我宁可他好好的。”苏棠说,“他在职高,成绩不好,但至少还在上学。只要他上学,以后就有机会。我这边的事我自己能处理。”
“你怎么处理?”陈默的语气没有质问的意思,他是真的想知道。一个高二的女生,没有收入来源,母亲在医院躺着,父亲跑了,弟弟欠了一屁股债,讨债的追到校门口。她说的“自己处理”是怎么个处理法?
苏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不是课本,也不是那本高数书,而是一个很旧的软皮本,封面是淡蓝色的,已经磨得起了毛边。她翻开本子递给陈默。
陈默接过来。页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苏棠那种挤在格子线里的小字。第一页写着“收入”和“支出”两栏,收入栏里记录着各种零工——帮同学抄笔记,五块一本;周末去批发市场帮人看摊,一天四十;替人写作业,一份十块到二十不等。支出栏里更复杂:透析自费部分、药费、住院费、交通费、自己的伙食费。每一项都精确到角,没有一笔是多余的。
翻到后面,有一页单独写着“债务清单”。陈默看了两行,呼吸就慢了下来。除了苏洋那四万块的赔偿金之外,还有苏棠母亲之前的住院费、手术费、药费。零零碎碎加起来,总数比他想象中要多得多。每一笔后面都标注了还款进度,有的写了“已还清”,有的写了“还差多少”,字迹的颜色深浅不一,从蓝色圆珠笔到黑色水笔,说明这些记录跨越了很长时间。
最后一栏是“总待还”,数字被涂改过很多次。最新的一笔数字是四万七千三百二十元整。
陈默把本子合上,递还给苏棠。她接过去,重新塞进书包。
“四万七。你打算怎么还?”
“慢慢还。”苏棠说,“毕业之后去打工,总能还清的。”
她说“总能还清的”这几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让陈默心里发堵的笃定。那不是乐观,那是一个人把所有希望都压缩到最小之后剩下的最后一点东西。她不指望任何人帮忙,不指望运气变好,不指望生活对她仁慈。她只指望自己能撑住。
“那你还答应每个月还我两百?”陈默问。
苏棠看了他一眼。“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是第一个主动借钱给我的。”她说,“其他人都是我开口去求的。”
公交车来了。引擎声在背后轰鸣,刹车时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车门打开,没有人下车,司机探出头来看了他们一眼,大概在判断这两个站在站台上的人到底上不上车。苏棠站起来,提起保温袋,往车门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
“陈默。”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但咬字很清晰。
“别再去找苏洋了。他自己的日子也不好过,让他安静点。”
然后她上了车。车门关上,公交车拖着尾气开远了。陈默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的尾灯在暮色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巷子的拐角处。他低头看了看手腕,痕迹还在,热度和痛感都消失了,只剩下一道越来越短的淡红色细线。
两天。
他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苏棠的信息下面又加了一条:“不愿让弟弟掺和。自尊心极强。对任何人的帮助都有防御机制。”他想了想,又加了四个字:“很难靠近。”
然后他把手机收起来,转身往网吧的方向走。
网吧里人比上午多了不少,方屿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耳机挂在脖子上,正在吃一桶泡面。看见陈默进来,他举起叉子挥了挥。“你一整天跑哪去了?姜念来网吧找过你。”
“她找我干嘛?”
“不知道,反正脸色不太好看。你最近是不是惹到她了?”
陈默没回答,走到吧台前。老周正用一块抹布擦杯子,看见他来,放下杯子,从吧台下面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没封口,里面装着几张纸。
“你要的东西。”老周把信封推过来,“她下午来的时候我问了。她妈的病历在她手里,最新的化验单也在。我说我有个战友是市立医院的,可以帮忙问问治疗方案,她就给我了。”
陈默接过信封,没有立刻打开。“她没起疑?”
“起了。”老周说,“她问我为什么忽然关心这个。我说我女儿以前也是这个病。”
沉默在吧台前蔓延开来。方屿在后面喊“周哥再来一桶泡面”,老周应了一声,撕开一桶泡面扔进热水里,动作没有任何停顿,但陈默注意到他倒热水的时候倒满了,溢出来一些,老周没擦。
“化验单我看了一下,”老周把泡面盖好,转身说,“她妈的情况不太好。肌酐很高,透析频率应该已经在往上涨了。原来的方案效果越来越差,不改方案的话,时间不多了。”
“林医生说的那个药——”
“是唯一的选择。”老周打断他,声音压低了,“但是要快。越快越好,每拖一天,效果就差一分。”
陈默把信封塞进校服内兜,贴着胸口放好。那张欠条也在同一个口袋里。纸和纸叠在一起,一张是苏棠欠他的,一张是他欠苏棠的——不对,他不欠她什么。他只是不想让上辈子的结局重演。
他走出网吧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五月的晚风吹过来,带着一股烧烤摊的孜然味和汽车尾气。他站在路灯下面,把信封打开,就着昏黄的灯光看了一遍化验单上的数据。他看不懂那些医学术语,但他记住了几个关键数字——肌酐值、尿素氮、肾小球滤过率。明天去找林静的时候,这些数字就是判断病情和用药方案的依据。
手机又响了。姜念的微信,这次只有一条。
“陈默,我们谈谈。”
他看了一眼,把手机调成静音,揣回口袋。然后他往学校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校门口站着一个人。
陆子昂靠在校门旁边的围墙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烟头的红光在夜色里忽明忽暗。他显然不是在等别人——看见陈默走过来,他把烟掐灭,用脚碾了碾,然后站直了身子。
“陈默。”他的语气和前几次不一样,少了几分调侃,多了一层东西。
陈默站住了。两个人隔着大概五米的距离对视。路灯把他们的影子在地面上拉成两条相交的黑色线条。
“我听说了件有意思的事。”陆子昂把手插进口袋,“你最近跟苏棠走得很近。”
陈默没说话。
“别误会,我不是来警告你的。姜念是我的事,苏棠是你的事,咱们各走各的。”陆子昂往前走了一步,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陈默注意到他的表情比平时严肃了很多,“但有一件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什么事?”
“苏棠她爸欠的钱,债权人里有我爸的公司。”
夜风吹过来,把陆子昂的烟味吹散。陈默站在路灯下面,手腕上的痕迹忽然开始发烫。他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用疼痛压住了翻涌的情绪,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多少?”
“八万。本钱五万,利息滚了三年。”陆子昂说,“我不是来催债的。我爸的公司下周就要被查了,到时候这些债务会有人接手。但苏棠不知道。她一直在瞒着她爸的去向,其实她爸跑路之前,用她的名字做了担保。”
陈默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
又多了八万。苏棠不知道的八万。她以为是四万七,实际上是十二万七。这个数字会在某个时间点砸到她头上,而她毫无准备。
“为什么告诉我?”
陆子昂沉默了一会儿,把烟头扔进垃圾桶。“因为我爸要倒了。树倒猢狲散之前,有些事我不想带进坑里。”他转身往校门里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我妈当年也跑了。所以我理解苏棠为什么不见她弟。”
他的背影消失在校园的黑暗里。
陈默站在原地,手指松开又攥紧。片刻后,他拿出手机,无视了姜念的消息,点开林静医生给他的号码,发了一条短信。
“林医生,化验单拿到了。明天上午带过去给您看。病人情况比较急,麻烦您帮忙加个号。”
发完短信,他抬起头。头顶的路灯周围飞着一圈小虫子,不知疲倦地撞向灯罩,发出细微的噼啪声。他忽然觉得自己也是其中一只。
但至少他在飞向光。
手腕上的痕迹开始发烫,这一次持续了很久。陈默拉起袖子,看着那道越来越短的淡红色细线,心里默默数着剩下的时间。
两天。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