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早上,陈默在闹钟响之前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脑子里反复过着今天要做的事。找林静医生看化验单、确定用药方案、弄清楚苏棠父亲留下的那笔八万块的债务到底怎么回事。三件事,每一件都不容易,但他只有两天时间。手腕上的痕迹已经短到只剩下一厘米左右,像一根即将燃尽的引线。
七点半,他把化验单装进信封,出门坐上了去市立医院的公交车。
周末的市立医院比工作日更挤。门诊大厅里人头攒动,挂号窗口前弯弯曲曲排着好几条长队,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包子味混合的古怪气味。陈默穿过人群,直接上了三楼肾内科。林静今天本来不出诊,但昨晚收到陈默的短信之后,她回了两个字:“八点。”
他到诊室门口的时候,林静正端着保温杯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她今天没穿白大褂,一件深蓝色的开衫配牛仔裤,头发也没盘起来,松散地披在肩上,看起来不像医生,倒更像周末加班的研究生。
“你倒是准时。”林静掏出钥匙开门,“进来吧。”
诊室里没开空调,窗户开了一条缝,早晨的凉风灌进来。林静坐到办公桌前,接过陈默递来的信封,把化验单和病历复印件在桌上一字排开。她戴上眼镜,手指沿着数据一栏一栏往下移。陈默坐在对面,盯着她的表情,试图从她的眉梢嘴角读出一些信息。
林静看了很久。她把化验单放下,重新拿起来,又放下。然后她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陈默见过这个动作——上一次她做这个动作的时候,说的是“心理问题发病率很高”。
“情况比我预想的差。”林静把一张化验单挑出来放在最上面,指尖点了点肌酐那一栏,“这个数值已经超过了透析的临界线很多。她现在一周做几次透析?”
“病历上写的两次。”陈默说。
“不够。”林静摇头,“按理说应该加到三次了。但她一直没加,我猜是因为费用?”
陈默点头。他记得苏棠那个蓝色笔记本上的账目,每一项都算到角。增加一次透析意味着每个月多出将近一千块的开销,对她来说那是从牙缝里都挤不出来的数字。
“还有一个问题。”林静翻到下一页,“她的血红蛋白和白蛋白都偏低,营养状况很差。透析病人本来就容易营养不良,如果不加强营养支持,光靠透析维持不了多久。”
“但她吃得很省。”陈默想起食堂里白粥馒头的画面,“非常省。”
林静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风把百叶窗吹得哗啦响了一声,她伸手按住。然后她把病历整理好,放回信封里,用一种不是医生对病人、而是成年人对成年人的语气说:“陈默,我跟你说实话。按现在这个情况发展下去,她母亲撑不过今年。”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陈默坐在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指甲慢慢陷进掌心。他在来之前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但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胸口还是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想起苏棠在公交站说的那句“总能还清的”——她是在还一个不知道能不能还完的债,而那个她为之还债的人,可能等不到她还清的那一天。
“那个国产仿制药呢?”陈默问,“上次您说的那个。”
“这正是我要跟你说的。”林静从抽屉里拿出一本药品目录,翻到其中一页递给他,“这个药用上之后,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延缓病情进展,减少并发症。但它的作用是辅助性的,不能逆转已经坏死的肾单位。最好的情况——注意是最好的情况——能帮她母亲多撑一两年,等一个合适的肾源。”
“费用呢?”
“一个疗程三次注射,每次一千二,全自费。一个疗程之后看效果,如果效果好就继续用,间隔可以拉长。前三个月大概需要一万五左右。”
一万五。陈默在心里把苏棠蓝色笔记本上的数字重新算了一遍。四万七千三,加上陆子昂说的那笔她不知道的八万担保债务,再加上药费一万五。这些数字堆在一起,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不过,”林静把药品目录收回去,“这个药有个好处——厂家有慈善援助计划。贫困家庭可以申请减免,最高能减到百分之三十。申请流程不复杂,但需要社区开证明,还需要医院这边出具病情评估报告。报告我可以帮她出,社区那边需要她自己跑。”
百分之三十,也就是从一万五降到四千五。这个数字虽然还是不小,但已经不是天文数字了。陈默的脑子开始飞快地转动。他自己还剩两千多块的存款——姜念的生日礼物没买,省下来的。方屿欠他三百,可以要回来。老周那边也许能借一些。
“林医生,能帮我现在就把报告出了吗?”陈默问,“社区那边我帮她想办——”
“等一下。”林静抬手打断他,她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陈默,有个问题我想问你。”
“什么问题?”
“你做的这些事,她知道吗?”
陈默沉默了。答案是她不知道。苏棠不知道他去过台球厅找苏洋,不知道他在老周那里看到了化验单,不知道他两次跑到市立医院来找林静,不知道他为了查一个药的价钱在深夜翻了几十页医学资料。她什么都不知道。她还以为那八千块的欠条是陈默唯一的施舍,而她用每个月两百块的还款计划维持着自己的尊严。
“不知道。”陈默说。
“那你打算让她知道吗?”
这个问题把他问住了。苏棠对施舍的抗拒他是亲眼见过的——老周放在角落里的那把椅子,她从来没坐过靠背;包子她不吃,白开水她非要给一块钱。她的自尊是她在深渊里唯一的救命稻草,如果他把这些事全部摊在她面前,她会怎么想?她会感激,还是会觉得被冒犯?
“我不知道。”陈默老老实实地说。
林静看了他几秒,然后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像是同情,又像是一种过来人对少年人一腔孤勇的无奈。
“报告我可以出。”林静打开电脑,开始敲字,“但你得想清楚怎么跟她说。这种事,方式不对的话,好心也能办坏事。”
打印机嗡嗡作响,吐出一张印满了医学术语的白纸。林静在上面签了字,盖了章,递给他。
“拿着。去找社区盖章的时候,记得带上患者的身份证复印件和低保证明。如果你们没有低保证明——”她停顿了一下,用一种“我猜你们肯定没有”的语气说,“先去社区问,看能不能补办。实在不行,找街道办开个困难家庭证明,也能用。”
陈默把报告折好装进信封,站起来道谢。走到门口的时候,林静在身后又开口了。
“陈默。”
他回头。
“你那个朋友,苏棠是吧?如果有条件,让她自己也做个检查。长期照顾透析病人的家属,心理压力很大,身体也容易出问题。”
这是林静第三次用这种不是医嘱的语气说话了。陈默点了点头,推门走出去。
从市立医院出来已经快十点了。阳光变得猛烈,晒得柏油路面微微发软。陈默站在医院门口,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两个未接来电,都是姜念的。微信消息五条,他划开看了看,前四条依然是各种追问和质问的混合体,最后一条是一句让他意外的内容。
“放学后天台见。最后一次。”
这条消息的语气和之前不一样。前几条是撒娇、抱怨、试探,最后这条是干脆利落地画了一个句号。陈默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想起前世她在天台上说的那句“我们不合适”。那时候她一边说一边玩头发,语气平淡得像念天气预报。
历史总会重演,只是这一次,被甩的人不会再问“我哪里做得不好”了。
他回了一个字:“行。”
然后他关掉微信,给老周打了个电话。老周接得很快,背景音是网吧里键盘噼里啪啦的响声和某个人的骂娘声。
“周哥,化验单林医生看了。有一种药可以用,但是要社区开贫困证明。苏棠那边我还没说——我得先弄清楚她爸的债务到底什么情况。”
“债务?”老周的声音沉下来,“你不是说她爸跑了吗?”
“跑了,但是跑之前用苏棠的名字做了担保。陆子昂他爸的公司是债主之一,本金五万,利息滚了三年,八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老周骂了一句脏话。不是那种愤怒的吼叫,而是一种压低了声音的、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骂,带着一种见过了太多不公之后仍然会愤怒的疲惫。
“他妈的,”老周说,“一个当爹的,用亲生女儿的名字借高利贷。”
陈默靠在医院门口的柱子上,看着马路对面一个卖气球的老人慢慢走过。“周哥,陆子昂说他爸的公司下周要被查。到时候债务会有人接手。但我不确定接手之后会怎么样。”
“会更麻烦。”老周的声音冷静下来,“你记住,正规债务不怕,怕的是转到私人手里。私人收债不讲规矩。”
陈默记住了。他把这句话存进脑子里的备忘录,然后挂了电话。
他还有一个地方要去。
城西社区服务中心在老街中段,夹在一家理发店和一家粮油店之间。门面很小,玻璃门上贴满了各种通知和告示。陈默推门进去,里面只有两个窗口,一个窗口前排着两个老太太,另一个窗口空着。工作人员是个四十多岁的阿姨,烫着小卷发,正在吃茶叶蛋。
“您好,我想咨询一下开贫困证明的事。”陈默走过去。
阿姨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家大人呢?”
“我自己来问的。”
“贫困证明要户主本人来办,你是户主吗?”
“不是。我是帮同学问的,她妈在医院,不方便过来。”
阿姨放下茶叶蛋,表情从公事公办的客气变成了某种微妙的审视。“你是哪个学校的?同学家的事你跑前跑后地干嘛?人家大人呢?”
陈默被这几个问题堵得顿了一下。他总不能说“她爸跑了,她弟不顶用,她妈躺着”——这些话从一个陌生人口中说出来,对苏棠没有任何好处。他想了想,决定绕开话题。
“阿姨,我只是来问一下需要什么材料。问清楚了让她家里人带过来,省得跑冤枉路。”
阿姨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但大概是“省得跑冤枉路”这句话戳中了她的职业神经,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打印好的清单递过来。“材料都在上面,缺一不可。低保证要先到街道办登记,然后社区这边审核公示,公示期七个工作日。公示完了再拿过来盖章。”
七个工作日。陈默算了一下,加上周末,前前后后要十几天。如果走正常流程,等贫困证明下来,时间已经不够了。他把清单叠好放进口袋,又问了一句:“如果有特殊情况,能加急吗?”
“什么特殊情况?”
“病人情况比较危急,医院那边等着用药。”
阿姨沉默了几秒,然后压低了声音:“加急的话,需要医院那边出具病情紧急证明,社区这边可以缩短公示期到三个工作日。但是你得让患者家属本人来,社区要当面核实的。”
陈默点头道谢,转身走出社区服务中心。
外面阳光正烈。他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把所有信息在心里重新排列组合。药品慈善援助——需要社区证明。社区证明——需要苏棠本人去办。苏棠本人去办——意味着必须把事情告诉她。
绕了一大圈,最后还是绕回来了。他不能替她做所有的事,有些门,必须由她自己推开。
但在这之前,他还有一件事要做——搞清楚那笔八万块担保债务的具体情况。陆子昂说本金五万,利息滚了三年。三年,从什么时候开始算的?借条上写的是谁的名字?担保的具体条款是什么?
这些信息,只有一个人可能知道。
陈默拿出手机,翻到通话记录,找到了那个他没有存名字、但记得号码的联系人。他盯了屏幕三秒钟,按下了拨号键。
响了两声,对方接了。
“陆子昂,我想看你爸手里那张借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