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五秒钟。
陆子昂大概没想到陈默会主动打给他——昨天晚上在校门口那番对话之后,他以为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一个不太熟的人突然找你借钱条看,换谁都会愣一下。
“你怎么知道借条在我爸手里?”陆子昂问。
“你说债权人里有你爸的公司。既然是公司出的钱,借条肯定在公司账上。”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短促的笑,说不上是嘲讽还是意外。“你倒是挺聪明。我爸的公司确实有借条,但我拿不到。你想看的话,得自己去公司找。不过我得提醒你,我爸手下的人不好说话。”
“你们公司在哪?”
“恒隆广场a座14楼,远达商贸。”陆子昂报完地址,语气忽然变得严肃了一些,“你去的时候别说是我说的。我不想在事情结束之前被搅进去。”
“明白。”
陈默挂了电话,在公交站牌下站了一会儿。恒隆广场在市中心,从这里过去大概二十分钟车程。他看了看手表,上午十点半。周日,远达商贸应该没人上班,但陆子昂既然让他去,说明有人在值班。他把校服外套脱下来塞进书包,只穿一件白t恤——穿校服去谈事情,对方不会把他当回事。
恒隆广场a座的电梯间里弥漫着一股装修材料的味道,混合着中央空调吹出来的冷气。电梯到十四楼,门一开就是远达商贸的前台。玻璃门半开着,前台没人坐,但里面的灯亮着。
陈默走进去。走廊两侧是玻璃隔断的办公室,格子间里大部分工位都空着,电脑屏幕黑成一片。只有最里面的那间办公室门开着,透出日光灯的白光。
他走过去,敲了敲开着的门。
办公室里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寸头,穿着短袖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一截晒得很黑的小臂。他正在整理文件柜里的档案盒,听到敲门声抬起头,上下打量了陈默一眼。
“找谁?”
“您好,我来查一笔账。”陈默让自己的声音尽量平稳,“远达商贸是不是有一笔借款,借款人姓苏?”
男人放下手里的档案盒,转过身来。他的眼神比刚才更锐利了一些,但还是保持着客气。“你是哪位?”
“我是他女儿的委托人。”
“委托人?”男人笑了一声,靠坐在办公桌边上,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水,“你多大?看着跟高中生似的,还委托人。你有什么资格查这个账?”
“我没什么资格。”陈默拉了一把椅子坐下,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像一个高中生,而像一个来谈正事的人,“但我有信息可以交换。”
男人放下保温杯,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什么信息?”
“你们公司下周要被查的事。”
办公室里的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秒。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在办公桌上,灰尘在光线里缓慢地浮动。男人脸上的笑容慢慢收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保温杯的杯壁。
“你是谁?”他又问了一遍,这次语气不一样了。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身边有渠道能提前知道一些消息。你们公司的账目有问题,税务那边下周会来人查。如果这笔苏家的借款还挂在账上,到时候会被人翻出来——高利贷的利息部分不受法律保护,这个你们应该比我更清楚。”
这些话是陈默昨晚在老周的网吧里查了大半夜资料拼凑出来的。他在网上搜了远达商贸的工商信息、民间借贷的法律条款和税务稽查的一般流程。有些词他其实不太懂,但他记下来了,反复念了几遍,确保说出来的时候不会打结巴。
男人的表情彻底变了。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警惕的审视。他把保温杯放在桌上,走到门口把门关上。
“你到底想干嘛?”
“我想看借条原件。”
“看完了呢?”
“看完了再说。”
男人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走回文件柜前,从里面翻出一个灰色的档案盒,又从档案盒里抽出一张对折的白纸。他把纸展开,按在办公桌上,手没移开。
“看可以,别拍照。”
陈默站起来走到桌前。借条已经发黄了,折痕处磨出了毛边,显然在档案盒里压了很久。字是圆珠笔写的,笔迹潦草但不乱,开头写着“今借到远达商贸有限公司人民币伍万元整”,下面是借款日期和还款期限。借款日期是三年前的六月,还款期限是当年年底。月息三分。
苏棠父亲的名字签在最下面,旁边还有第二行签名。陈默看到那行签名的时候,呼吸停了一拍。
苏棠。
是她父亲代签的。笔迹和上面完全不同——上面是成年男人的潦草字迹,下面这两个字却是用一种笨拙的、刻意的、一笔一划的方式写的,像是有人在模仿一个孩子的签名。苏棠三年前才多大?十四岁。一个十四岁的女孩,被父亲拉去做了担保人,而她大概率根本不知道自己签的是什么。
“这个签名是谁签的?”陈默指了指苏棠的名字。
“那得问他爸了。借条拿来的时候就是这样,我们只认签字。”
“月息三分,年化百分之三十六,超过法定上限的部分法院不支持。”陈默把昨晚查到的法律条文往外掏,语气尽量平稳,“这笔钱已经滚了三年,利息都快超过本金了。苏家还不起,你们也拿不到。与其继续挂着,不如谈一个能落地的方案。”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借条折起来放回了档案盒。“你想要什么方案?”
“停息。本金五万,利息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重新算,从借款日算到现在,该多少是多少。超出法定的部分免掉。”
“你说的这个,我做不了主。”
“那就找做得了主的人谈。”陈默站起来,“但我建议你们尽快。下周查账的来了,这笔借款还在账上的话,非法利息的部分会被认定为企业违法所得,到时候不只是免利息的问题了。”
男人没有说话。他把档案盒塞回文件柜,关上柜门,然后转过身看着陈默。他的眼神不再是刚开始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个看起来像高中生的家伙。
“你不是委托人。”他说,“你是她什么人?”
陈默在门口站住,没有回头。“同学。”
走出远达商贸的时候,他的手心全是汗。电梯门关上,他靠在金属内壁上,慢慢吐出一口气。刚才那番话,每一个字都是他在脑子里过了几十遍才说出来的。他没有谈判经验,不知道自己的表现好不好,但他至少拿到了一条关键信息——借条原件确实存在,苏棠的签名确实在上面,而且签名是她父亲代签的。
这意味着那八万块的担保债务很可能是无效的。一个十四岁的未成年人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代签了担保协议,这种条款在法律上根本站不住脚。但法律是一回事,现实是另一回事。就算最后能打赢官司,苏棠也耗不起那个时间和精力。
所以最好的方案还是协商——让对方主动停息,把债务降到她有可能还清的水平。
走出恒隆广场,正午的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陈默站在门口,给老周发了条消息:“借条看到了,是她爸代签的,法律上可能有漏洞。”
老周秒回:“那就好办。你回来再说。”
陈默正要迈步,手机又震了一下。不是老周,是苏棠的微信。
“你在哪?”
两个字,没有上下文。苏棠从来不主动发消息给他,上一次她发微信还是通过好友申请之后的那张病房照片和一句“谢了”。陈默盯着这两个字看了一会儿,心里忽然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外面。怎么了?”
过了大概一分钟,她回了一条。
“我弟被抓了。”
陈默站在恒隆广场门口,手心刚退下去的汗又冒了出来。他直接拨了电话过去,响了三声,苏棠接了。电话那头有风声,她大概在室外,信号不太好,声音有点模糊。
“什么时候的事?”
“刚才派出所打电话给我的。”她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地平静,但陈默听出了那种平静底下的东西——不是不慌,是慌了也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说话,“说他在网吧门口跟人打架,把人打伤了。现在在城北派出所。”
“伤得重吗?”
“不知道。”苏棠顿了一下,声音忽然变小了,像她把手机拿远了一点,又拿回来,“陈默。”
“嗯。”
“你能不能陪我去一趟。”
这句话从电话那头传过来的时候,陈默正好走到公交站台下。他站住了。一个从来不求人的人,忽然开口说“你能不能陪我去”,这句话的重量比他听过的所有话都要重。
“你在哪?”
“学校门口。”
“站那儿别动,我十五分钟到。”
他挂了电话就往公交站跑。去城北的车还有三分钟到站,他在站台上一边等车一边给方屿打电话。方屿接起来的时候还在睡觉,声音含糊不清:“干嘛……”
“你表哥不是在城北派出所上班吗?”
“啊?是啊,怎么了?”
“苏棠的弟弟被抓了,打架。你帮我问问你表哥,什么情况,严不严重。”
方屿清醒了一半。“苏棠的弟弟?就是那个职高的?你又掺和她家的事干嘛——”
“别废话,帮我问。”
方屿沉默了一秒,大概是听出了陈默语气里的急迫,没再多说。“行,我现在打。你等我消息。”
公交车来了。陈默上车,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街景从市中心的玻璃幕墙变成老城区的旧楼,再到城北的低矮平房。他的手一直攥着手机,屏幕亮着,停在和苏棠的对话框上。
方屿的回复在十分钟后弹出来。
“我表哥说人没事,对方眉骨破了缝了三针,轻微伤。但对方家属闹得很厉害,要求赔钱加拘留。苏洋是未成年人,大概率不会拘留,但民事赔偿跑不了。对方开价三万,谈不下来。”
三万。又是钱。
陈默靠进座椅里,闭上眼睛。债务清单上的数字在他脑子里跳来跳去——四万七千三,加八万担保债务,加三万赔偿,再加一万五的药费。这些数字像一群苍蝇在他脑海里嗡嗡作响。
他睁开眼睛。不管怎样,先把苏洋从派出所弄出来再说。
公交车在城北派出所门口停下。陈默下车的时候,远远看见苏棠站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下面。她还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头发被风吹得有些散,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旧帆布袋。她站在那里,身形瘦小得几乎要被背后的灰色建筑物吞掉。
她看见陈默走过来,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陈默走到她面前,停了一步的距离。
“走吧。你弟在里面等着呢。”
苏棠点了点头,跟在他身后走上了派出所的台阶。她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但陈默听到了——不是脚步声,是她在他身后很小声很小声地吸了一下鼻子。
他没有回头。
给她留一点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