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科幻灵异 > 重生校园拯救沉默少女 > 第9章 调解室
  城北派出所的调解室不大,十来平方,一张长桌,几把折叠椅,墙上贴着“以和为贵”的红色标语,边角翘起来一角。空气里飘着一股泡面和烟灰缸混合的味道,天花板的日光灯管发出一丝细微的电流声,嗡嗡地响。
  苏洋坐在长桌靠窗的一侧,低着头,左眼角有一块青紫,嘴角破了皮,血迹已经干了,黏在皮肤上结成暗红色的痂。他的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抠着,指甲缝里全是黑的。看见陈默和苏棠进来,他抬了一下头,目光在苏棠脸上停了不到半秒就移开了,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苏棠看了他一眼,也没有说话。她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把帆布袋放在膝盖上,两只手交叠在上面。陈默站在她旁边,没有坐。
  对面坐着三个人。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烫着小卷,眼睛红肿,应该是伤者家属。她旁边是一个民警,三十出头,圆脸,胸牌上写着“方旭”——方屿的表哥,陈默在来的路上和方屿通过气,知道他的名字。还有一个坐在角落里埋头写笔录的协警,存在感很低,偶尔抬头看一眼,又低下去。
  “双方都到了。”方旭翻开桌上的文件夹,“事情经过我们已经调查清楚了。今天上午十一点左右,苏洋在超越网吧门口与赵某发生口角,随后升级为肢体冲突。苏洋用玻璃瓶击打赵某面部,造成赵某眉骨皮肤裂伤,缝合三针。医院出具的伤情鉴定是轻微伤。按照治安管理处罚法的规定,殴打他人致轻微伤的,处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并处二百元以上五百元以下罚款。”
  卷发女人往前探了探身子:“我们不接受调解!必须拘留!三万块一分不能少!”
  方旭没有接她的话,目光转向苏洋:“苏洋,你有什么要说的?”
  苏洋的肩膀缩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方旭一眼,又看了看对面的女人,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是他先骂人的。”
  “他说什么了?”方旭问。
  苏洋没吭声。他的手在桌上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指节泛白。
  陈默站在旁边,看着苏洋的侧脸。他想起第一次在台球厅见到苏洋时的情形——叼着烟,握着球杆,用一种吊儿郎当的姿态掩饰着某种更脆弱的东西。此刻的苏洋坐在调解室里,同样不说话,但完全不是那次的样子。那次是不想说,这次是说不出口。
  “他骂了什么?”方旭又问了一遍。
  苏洋还是没说话。
  “他不说我说。”陈默拉开椅子坐下,看向方旭,“对方骂的是他母亲。具体内容就不用重复了,你们可以调网吧门口的监控,应该能拍到。另外这不是第一次了,一年前也是同样的情况——对方先辱骂他家人,他动手,然后赔了四万。一个未成年人,如果没人碰他的底线,他不会用玻璃瓶打人。”
  他说到“母亲”这个词的时候,对面的女人眼神闪烁了一下,显然知道自己儿子说了什么。
  方旭敲了敲笔,看了陈默一眼。他和方屿长得不太像,气质也完全不同——方屿圆脸爱笑,方旭脸型偏长,表情更沉稳,但说话的语气还算温和。“你说的情况我们会核实。但即使对方言语不当,打人依然是不对的。法律不会因为对方骂人就免除打人者的责任。”
  “明白。”陈默把话接过来,“法律上的责任我们认。但责任不等于对方开多少就是多少。轻微伤的赔偿标准是有明确范围的——医药费、误工费、营养费,这些加起来是多少就是多少。我们愿意承担合理的赔偿,但三万的张口价恕难接受。”
  他说完这段话,调解室里安静了两秒。方旭抬头多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你也是未成年人吧?”方旭问。
  “是。”
  “说话倒是挺有条理。”方旭翻开调解书,转向对面的女人,“赵某家属,你们要求三万赔偿的依据是什么?”
  女人立刻来了精神:“医药费、整容费、精神损失费、还有我儿子这段时间不能上班的误工费——”
  “我们按国家标准来。”陈默打断她,“医药费凭票据实报实销。轻微伤不存在功能性损伤,整容费和法律意义上的伤残赔偿不属于赔偿范围。精神损失费在轻微伤案件中法院一般不予支持。误工费需要提供收入证明和医院开具的病假条,如果提供不了,按照当地最低工资标准折算。”
  他把昨天晚上在网上查到的赔偿标准一条一条往外列。说完之后,调解室里又安静了两秒。
  方旭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用一种重新审视的目光看着陈默。对面的女人张了张嘴,一时竟然找不到反驳的话。苏洋也抬起头,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陈默。
  只有苏棠没有看他。她的眼睛一直盯着桌面,两只手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但她没有说话,也没有抬头。陈默知道她在忍着什么——不是感动,而是对被人这样帮忙这件事本身感到的不适应。
  方旭清了清嗓子,把手里的调解书往前一推,开始主持调解。他先确认了医药费的具体金额,对方把一沓单据拍在桌上,方旭一张一张看过,用计算器按了一遍,总共一千八百多块。然后是误工费,对方说儿子在修车行打工,一个月四千,方旭让对方提供工资流水单,女人支支吾吾说现金发的,没有流水。
  “没有凭证的话,按最低工资标准算,一天八十。拆线后休息一周,加上住院观察一天,一共八天,六百四。”方旭把计算器转过来给双方看,“医药费一千八百三,加误工费六百四,加营养费酌情五百。总计两千九百七。”
  女人的脸色变了。“这也太少了!我儿子缝了三针!”
  “轻微伤案件的赔偿标准就是这样。”方旭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你们如果不同意调解,可以走司法程序。但我提前说明,走法院判决的话,没有凭证的误工费一分钱都判不下来。法院只认证据。”
  女人和身边的家属对视了一眼,表情从愤怒变成不甘,从不甘变成无奈。最后她把手里的纸巾往桌上一扔:“行,就按这个数。但钱必须今天给。”
  “今天给不了。”陈默说,“明天中午之前,一分不少。”
  女人站起来,椅子腿在瓷砖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声。“行,明天。不给的话我们还报警。”她拎起包,恶狠狠地瞪了苏洋一眼,转身走出了调解室。
  方旭合上文件夹,站起来走到苏洋面前。他居高临下地看了苏洋几秒钟,声音不高但很有分量:“虽然对方骂人在先,但你用玻璃瓶打人,性质是故意伤害。你满十六岁了,再有下一次就是治安拘留,严重的话可能构成刑事。你听懂没有?”
  苏洋垂着眼睛,慢慢点了点头。
  方旭又转向苏棠。他已经猜到这个女生应该就是苏洋的姐姐,刚才在电话里方屿提过一嘴。他看着苏棠,语气缓和了一些:“赔偿明天中午之前交过来就行。另外,回去之后好好跟你弟弟聊聊。他不是坏孩子,但是控制情绪的能力太差了。”
  苏棠站起来,对着方旭鞠了一躬。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鞠了一躬。动作很轻,像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无声无息。
  方旭愣了一下,摆了摆手。“不用这样。我弟让我多关照,你们是方屿的同学。”
  这句话让苏棠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她转头看了陈默一眼,瞬间就明白了方屿为什么会“关照”他们。她没有说话,把帆布袋抱在胸前,往门口走去。苏洋跟在她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调解室,谁也没有开口。
  陈默站起来正要跟出去,方旭叫住了他。
  “你叫陈默是吧?”方旭把文件夹夹在腋下,用一种不太像警察、更像是一个过来人的语气说,“方屿跟我说你最近在帮苏棠。你那些赔偿标准从哪学的?”
  “网上查的。”陈默说。
  “查得挺全。”方旭点了点头,“不过有一点你没说对——轻微伤的精神损失费,在特定情况下法院是会酌情支持的。我刚才没说,是因为对方骂人在先,属于混合过错,精神损失费本身就站不住脚。”
  陈默愣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你是在帮我们压价?”
  “我不是帮你们压价,我是依法调解。”方旭拍了拍他的肩膀,往门外走去,“不过下次你同学要是想打架,让他先想想两千九百七够他姐攒多久的。”
  陈默看着方旭走远的背影,把这句话收进了心里。
  走出派出所大门的时候,外面的阳光正烈。苏棠和苏洋站在门口的台阶下面,隔着大概三米的距离,谁也不看谁。苏洋的嘴角已经彻底肿起来了,说话有点含糊,但他还是开了口。
  “姐,钱我自己还。”
  苏棠没有转头看他。她的目光落在远处的一棵行道树上,声音平淡得像一杯凉透的白开水:“你怎么还?再去打一架?”
  苏洋的脸色白了一瞬,低下头,手在口袋里攥成拳头又松开,反复了几次之后,用一种几乎是嘟囔的声音说:“我去打工。”
  “未成年没人收你。”苏棠说。
  “老周说他可以让我在网吧帮忙看夜班。”苏洋说完又赶紧补了一句,“合法的,就是看看机器扫扫地,不上网的那种。”
  陈默站在苏棠身后,微微挑了一下眉。他不知道老周什么时候跟苏洋说的这件事,但以老周的风格,大概是刚才苏洋被抓之前就已经铺垫过了。网吧看夜班一个月大概能给一千多块,虽然杯水车薪,但至少让苏洋觉得自己在做事。
  苏棠沉默了很久。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刘海吹开了一点,露出紧蹙的眉心。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她转过身,从帆布袋里拿出一个塑料袋包好的东西,递给苏洋。
  “吃了吗?”
  苏洋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两个包子,还带着温热的潮气。不是食堂那种一块五一个的肉包子,是社区医院门口那家包子铺的,皮薄馅大,两块钱一个。苏棠自己从来不吃这种。苏洋看着那两个包子,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使劲忍住了,低头咬了一口包子,嚼得很大口,腮帮子鼓起来,用力地咽下去。
  “走吧。”苏棠伸手把他嘴角没擦干净的血痂用拇指抹了一下,收回手,转身往公交站走去。
  苏洋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跟了上去,嘴里还塞着半个包子。
  陈默跟在最后面,看着前面两个人的背影。苏棠走在左边,苏洋走在右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在慢慢缩小。从三米变成两米,从两米变成一米,最后并排站在公交站牌下,肩膀几乎碰到一起。
  中午的太阳把站牌的影子投在地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陈默的手机响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是姜念的微信。
  “天台的事别忘了。放学见。”
  他回了两个字:“不会。”
  然后他把手机调成静音,走到苏棠身边。
  “回学校?”他问。
  苏棠轻轻点了一下头。公交车缓缓驶来,苏洋上车前回头看了陈默一眼,嘴唇动了动,像在无声地说两个字。陈默没听清,但看口型猜到了。
  “谢了。”
  公交车门关上,尾灯在午后刺眼的阳光里闪烁了几下,然后消失在街道尽头。陈默转身往学校的方向走去。校门口的水果摊老板正在往三轮车上搬最后一筐橘子,苏棠和苏洋的影子还在他脑子里,和公交站地上那团叠在一起的灰色轮廓重叠着,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