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车开走之后,陈默没有直接回学校。他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水果摊老板把最后一筐橘子搬上三轮车,用绳子捆了两圈,蹬着车慢悠悠地走了。橘子滚了一地的那只被老板捡起来在裤子上蹭了蹭,塞进自己嘴里,酸得直皱眉。
他需要一点时间把脑子里的东西理清楚。
今天是重生后的第五天。手腕上的痕迹只剩下最后半厘米,像一根快要燃到尽头的引线。苏洋的事暂时解决了——明天中午之前把两千九百七的赔偿金交到派出所就行。这笔钱他可以先垫上,不算太难。苏棠母亲的药费,慈善援助减免之后大概需要四千五,加上社区证明走加急流程需要三个工作日,勉强还在时间范围内。
但真正压在他心上的,是那八万块。
远达商贸的借条上,苏棠的签名是她父亲代签的。从法律上讲,一个十四岁的未成年人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代签担保协议,这种条款大概率是无效的。但远达商贸的人不会轻易松口——今天那个寸头男人只是被他的一套说辞暂时镇住了,回头等他们内部商量过,事情还会有变数。
而且陆子昂说他爸的公司下周被查,如果在那之前债务问题没有处理完,借条被查账组翻出来,事情就更复杂了。
陈默揉了揉太阳穴,把这些念头暂时压下去。事情要一件一件解决,现在最紧迫的是把苏洋的赔偿金凑齐。他掏出手机查了一下银行卡余额——两千三。加上方屿欠他的三百,一共两千六。还差三百七。
他想了想,给方屿发了条微信:“你那三百现在能还吗?急用。”
方屿秒回:“能。不过你得告诉我干嘛用。”
“苏洋的赔偿金,还差一点。”
“差多少?”
“三百七。”
方屿没回文字,直接转了一笔微信转账。陈默点开一看,五百。
“多的不用还了,算我赞助的。反正我少去几次网吧就有了。”方屿发完又追了一条,“你别感动啊,我不是帮你,我是看苏棠可怜。她那个弟弟要是再出事,她估计真撑不住了。”
陈默看着屏幕上那个五百块的转账提示,打了个“谢了”,又加了“回头请你吃一周煎饼果子”。方屿回了一个“成交”的表情包,然后又追了一句:“对了,姜念今天在班里放话了,说你下午要跟她去天台。全班都在赌你俩是要分手还是要求婚。”
陈默没回这条。
他收起手机,往学校里走。周日下午的校园很安静,操场上只有几个体育生在加练,篮球砸地的声音单调而有节奏。教学楼里空荡荡的,走廊上的鞋印在阳光下泛着浅灰色的光。他上到五楼,推开天台的门。
天台上的风比下面大得多。
姜念已经到了。她站在天台边缘的围栏旁边,背对着门,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不是校服,是那种精心挑选过的、约会才会穿的裙子。裙摆在风里微微飘动,头发披散着,没有扎起来。她听到门响,转过身来。
陈默不得不承认,姜念确实是好看的。她的好看是那种精心维护的好看,每一根头发的位置都经过计算,每一个表情都经过练习。此刻她脸上的表情是精心准备好的——三分委屈、三分高傲、四分“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的矜持。
“你迟到了。”她说。
“处理了点事。”陈默走到天台中间,没有靠太近,保持着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
姜念靠在围栏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看着他。她等了几秒,大概在等他先开口道歉或者解释。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那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脸上没有紧张也没有愧疚,只有一种让她陌生的平静。
她只好自己开口。
“陈默,我们谈谈。”她的语气和前世一模一样,平淡,带着一丝刻意的疲惫,“你最近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你不会不回我消息。以前你不会放我鸽子。以前我说什么你都会记得,现在连我的生日礼物你都没准备。”姜念的语气渐渐从平淡变成了委屈,“我跟你在一起两年,你突然就变了,你觉得我会怎么想?”
她的每一句话都踩在点上——先陈述事实,再表达感受,最后把问题抛给对方。这套话术她在过去两年里用得炉火纯青,每一次都能让陈默产生愧疚,然后加倍地补偿她。前世的他会在她说出“生日礼物”四个字的时候立刻道歉,然后熬夜去凑钱买那条蒂芙尼项链。
但那是前世了。
“姜念,”陈默的声音不大,被天台的风吹散了一部分,但字字清晰,“你和陆子昂什么时候开始的?”
天台上安静了三秒。姜念的表情没有崩,但她的眼睛出卖了她——瞳孔在那个名字出现的瞬间微微收缩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了正常。她甚至笑了一下,是那种“你在说什么”的困惑的笑。
“陆子昂?你听谁说的?方屿又在你耳边嚼舌根了?”
“不是方屿。”陈默说,“是我自己看见的。上周二放学,你在后门上了他的车。一辆白色的宝马,车牌号三个八。”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前世他直到分手都不知道真相,后来才陆陆续续从别人口中拼凑出时间线——姜念和陆子昂在一起的时间比他以为的要早得多,早在她提分手之前,早在她开始嫌弃他穷的时候。那时候她已经在比较了,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说再见。
姜念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她看着陈默,眼神从委屈变成了审视,然后变成了一种更冷的、更真实的东西。她发现自己的表演被拆穿了,索性不演了。
“既然你知道了,那就不用绕弯子了。”她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拢到耳后,“是,我跟陆子昂在一起了。他比你强,比你成熟,比你有钱。我跟你在一起两年,你连一支像样的口红都送不起,我不想以后都过这种日子。”
和前世一模一样的话。陈默站在天台上,听着这些字眼从她嘴里一个接一个地蹦出来,奇怪的是,他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不愤怒,不难过,不委屈。前世的那个自己会因为这些字眼痛不欲生,会站在桥上看着手机屏幕哭到喘不过气,会觉得失去了全世界。但此刻的陈默只感到一种遥远而清晰的释然——原来她从来没有属于过他,失去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人,不算失去。
“你记不记得,”姜念忽然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一点感慨,“我们刚在一起那会儿,你每天放学都等我,不管多晚。后来你变了。”
“我没变,我只是终于看清楚了一些事。”陈默说。
“什么事?”
“你从来没有喜欢过我。你喜欢的是被人捧在手心里的感觉。这个人是谁无所谓,只要他能给你足够的物质,你就愿意扮演那个角色。我对你来说只是一个性价比不错的选项,在你找到更好的选项之前。”
姜念的脸终于红了。不是羞愧的红,是愤怒的红。她精心准备的分手剧本被陈默提前抢了台词,主动权全丢了。她咬着嘴唇,用一种尖锐到近乎刺耳的声音说:“那又怎样?至少我活得真实。你呢?你每天装什么老好人,对谁都好,你以为这样就能让别人看得起你?”
“我以前确实是这样想的。”陈默说,“对别人好,别人就会对我好。后来我发现不对。对不值得的人好,只是在浪费自己。”
他说完这句话,往后退了一步。天台上没有了他要争夺的东西,也没有了他要挽留的人。阳光把天台的水泥地面晒得发烫,一只灰色的鸽子落在围栏上,歪着头看着这两个对峙的人,然后拍拍翅膀飞走了。
姜念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提高了声音:“陈默,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你最近围着苏棠转,你以为我不知道?那种女的你也看得上?”
陈默停住了。
他转过身,看着姜念。这是整场对话中他第一次用认真的、不带任何敷衍的眼神看着她。
“她跟你不一样。”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压得很稳,“你永远不会理解她那种人。因为你从来不需要为生存发愁。你不会知道有人为了省一块钱走四站路,也不会知道有人为了还弟弟的债一天只吃一顿饭。你看不起她,是因为你看不见她。你从来都看不见除了自己以外的任何人。”
他说完,推开天台的铁门,走下了楼梯。
走廊里很安静,他的脚步声在墙壁之间回荡。走到四楼的时候,他停下来,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心跳很快,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把憋了太久的话终于说出来了,整个人的力气都被抽走了似的。
他睁开眼睛,继续往下走。走到三楼的时候,手机响了。
苏棠的微信,只有四个字:“你在哪里?”
陈默靠在楼梯间的墙上,看着这四个字,忽然觉得刚才那些话不只是说给姜念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他选择了一条更辛苦的路,但这条路通往的人值得他走。
他回了一条:“刚处理完一点事。怎么了?”
“老周说你垫了苏洋的赔偿金。”后面跟了一串数字,是两千九百七的明细,精确到角,“钱我会还的,每个月多加一百。”
陈默看着屏幕上的数字,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他知道苏棠这条消息背后的意思——她没有说谢谢,但她用精确到角的数字告诉他:你的每一分钱我都记着,我不会白拿。这是她表达信任的方式,不是拒绝帮助,而是在接受帮助的同时给出自己的承诺。
他回了一条:“不急。明天中午一起去派出所交。”
过了一会儿,苏棠又发了一条消息,内容是社区服务中心的地址和工作时间,后面跟了一句话:“我妈的药,你是不是也在问?”
陈默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两秒。他本来打算等贫困证明的流程弄清楚之后再告诉她的,但她已经猜到了。也许是老周说漏了嘴,也许是她自己推断出来的——以她的观察力,这并不难。
“在问。明天带你去。”
这一次,苏棠回复得很快,只有三个字:“知道了。”
没有谢谢,没有推辞,只是“知道了”。陈默看着屏幕上这三个字,觉得这大概是苏棠能给出的最大的信任——她不再问他“你想要什么”,不再说“没好处”,不再推开他伸过来的手。她只是说了“知道了”,意思是“我接受你的存在”。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往楼下走。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夕阳已经西斜,操场上体育生也散了,只剩一个孤独的足球躺在中圈弧上。校门口的公交站空无一人,站牌在落日的余晖里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陈默站在校门口,往老周网吧的方向看了一眼。今晚还有好多事——要把苏洋的赔偿金准备好,要把社区证明的流程跟苏棠说清楚,要给林静发消息确认下周一带苏棠母亲去市立医院做评估的时间。明天就是第六天,时间刻痕只剩最后一点了。
但他没有再感到焦虑。事情虽然多,但正在一件一件被解决。苏洋不会再逃避责任了,借条找到了,姜念的事也画上了句号。现在他可以把全部精力放在最重要的事情上——
帮她接住那些她一个人接不住的重量。
他迈开步子,往网吧走去。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方屿发来一条消息:“天台战况如何?群里有人开盘,我押了你赢。”
陈默笑了笑,回了一条:“那你赚翻了。”
方屿立刻回了一连串问号和感叹号,紧跟着又追了一条:“等等,什么叫你赢了?你们真分手了??”
陈默没有再回。他把手机揣进口袋,推开了网吧的门。老周正趴在吧台后面算账,见他进来,从抽屉里摸出一个橘子扔过来。陈默一把接住,剥开,塞了一瓣进嘴里。
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他想起今天是第五天,离坠落只剩两天。
但他不再害怕倒计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