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脱离世界,还剩最后十二个小时。
快捷酒店的房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敲响。
我从床上坐起来,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下午两点。
门外传来陆淮景的声音。
“阮栖蝉,开门。”
他的声音没有了以往那种刻意维持的平稳,带上了一丝显而易见的焦躁。
我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扇薄薄的木门。
“我知道你在里面,前台已经核实过你的身份了。”
门把手被拧得咔咔作响。
“你最好自己开门,不要逼我让经理拿备用钥匙。”
我叹了口气,走到门边,拉开了插销。
门猛地被推开,陆淮景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
他环顾了一圈这个狭小、破旧、带着霉味的房间。
眉头死死地拧在一起。
“你就住在这种地方?”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不可理喻。
“为了演这出戏,你宁愿在这里吃苦,也不肯低头认个错?”
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往后退了一步,拉开安全距离。
“你找我有事吗。”
陆淮景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眼底的烦躁。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烫金的请柬,扔在桌子上。
“今晚是我奶奶的八十寿宴。”
他盯着我。
“奶奶一直很疼你,她点名要你出席。”
我看着那张请柬,脑子里并没有关于任何“奶奶”的记忆。
系统抹除得很干净,连带着所有的亲情羁绊也一并删除了。
“我不去。”
我干脆地拒绝。
“你必须去。”
陆淮景上前一步,语气不容置疑。
“阮栖蝉,你平时怎么跟我闹,我都随你。但今天这种场合,你如果敢缺席,丢的是整个陆家的脸。”
他冷笑了一声。
“怎么,你不是喜欢装失忆吗。你可以当着所有亲戚的面,告诉他们你不认识我,看看他们会不会信你这套鬼话。”
我看着屏幕右上角跳动的倒计时。
还有不到十一个小时。
寿宴的时间,刚好卡在倒计时结束的前后。
我点点头。
“好,我去。”
陆淮景似乎没料到我会答应得这么痛快。
他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一个了然的笑容。
“我就知道,你只是需要一个台阶下。”
他打了个响指,门外走进来两个提着礼服袋子的助理。
“换上这套衣服,晚上六点,我派车来接你。”
他转身离开前,又补充了一句。
“今晚,不要让我失望。”
晚上七点,我坐着陆家的车,到达了本市最豪华的酒店宴会厅。
大厅里衣香鬓影,筹光交错。
我穿着那件极其繁琐的银色礼服,安静地坐在角落的一个位置上。
没有记忆,我不认识任何人,也就没有去应酬的必要。
晚上八点,寿宴正式开始。
陆淮景扶着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太太走到台上。
老太太笑得很慈祥,接受着众人的祝贺。
阮笙语也站在台上,穿着一件和我同色系的浅色礼服,像个乖巧的瓷娃娃。
陆淮景拿起麦克风。
“感谢各位今天来参加我奶奶的八十寿宴。”
他说了一番场面话后,话锋一转。
目光穿过人群,准确地落在了我身上。
“借着今天这个机会,我想向大家宣布一件事。”
全场安静下来。
“众所周知,我和栖蝉结婚七年,一直没有孩子。奶奶年纪大了,总希望家里能多些生气。”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阮笙语。
“笙语是栖蝉的亲妹妹,这阵子一直住在家里,陪着奶奶,奶奶很喜欢她。”
“所以,我决定以陆家的名义,认笙语为干女儿,并将城南那套别墅,赠予笙语作为见面礼。”
大厅里响起了一阵窃窃私语。
所有人都知道,城南那套别墅,是当年陆淮景在婚礼上送给阮栖蝉的礼物。
现在,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属于妻子的东西,送给了妻子的妹妹。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无数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我的脸上。
他们在等。
等我像以前一样,崩溃,大哭,或者冲上台去质问。
陆淮景也站在台上看着我。
他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笃定。
他试图用这种极致的打压,逼迫我放弃那个“装失忆”的剧本,逼迫我展示出对他的在意。
我端起桌上的一杯温水,喝了一口。
很平静地看着他们。
倒计时还剩最后一分钟。
五十九秒。
五十八秒。
大厅里的议论声越来越大,见我没有任何反应,陆淮景的眉头终于皱了起来。
他把麦克风递给主持人,大步走下台,穿过人群,直奔我而来。
“阮栖蝉,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他站在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城南的别墅我送给笙语了,你都不生气?你那套失忆的戏码,是不是该结束了。”
倒计时还剩十秒。
我放下水杯,站起身。
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九,八,七。
“陆淮景。”
这是我这几天来,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他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勾起一抹胜利的冷笑。
“终于肯叫我了?不装陌生人了?”
六,五,四。
我看着他,微微弯了弯唇角。
“你的戏码,确实挺无聊的。”
三,二,一。
陆淮景还没来得及对这句话做出反应,他的瞳孔突然剧烈地震颤起来。
因为他看到,我垂在身侧的手指,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
“你你在干什么。”
他的声音瞬间劈了,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
他猛地伸出手,想要抓住我的肩膀。
【倒计时结束。】
【脱离通道已开启,祝宿主新生愉快。】
他的手直直地穿过了我的肩膀,抓到了一把空气。
我看着他因极度恐惧而扭曲的脸。
在化作无数光点彻底消散的前一秒,我留下了最后一句话。
“再见,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