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内,死寂得可怕。
红绸缠尸,心口浅痕,魂飞魄散,恐怖氛围拉满。
风从窗外无声钻入,卷起少女素色衣角,轻轻一扬,又缓缓落下,那具早已没了生息的躯体明明摇摇欲坠,却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牢牢钉在原地,始终直立不倒,诡异到极致,看得人脊背发凉。连空气中都飘着一股若有似无的腥甜气,不是鲜血的腥,是魂魄被生生抽离后残留的阴冷气息,沾在皮肤上,久久散不去。
武拾光眉头紧锁,龙眸之中满是不解与震撼,周身气息压抑得几乎要凝固:“人为?何人能做到如此干净的抽魂?何人能不留一丝痕迹?何人能让尸体立而不倒?”
他活了近千年,踏过九州四海,斩过凶兽邪灵,见过无数惨烈死法,却从未见过这般像精心布置过一般的凶案。无血、无迹、无挣扎,死者面容定格在一瞬的惊愕,仿佛前一刻还活着,下一秒便被彻底夺走一切生机。他不信,这世间有凡人能做到这一步。
雾妄言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缓缓抬眼,目光掠过那具安静得可怕的尸体,仿佛在看一件早已注定的祭品,而非一条刚刚逝去的人命。上一世的记忆在脑海中翻涌,同样的死状,同样的红绸,同样的无声无息,最终引她踏入死局,万劫不复。这一世,她绝不会再重蹈覆辙。
她缓步走入房间,步履轻缓,衣袂不扬,在距离尸体三步之外稳稳站定。三步,是安全线,是警戒线,也是她看透生死后留下的最后一点敬畏。她目光自上而下,缓缓扫过,从发丝到衣角,从红绸到那道微不可察的心口浅痕,没有丝毫畏惧,没有半分波澜,只有极致的冷静与审视,仿佛在拆解一场早已熟透的阴谋。
“你们仔细看她身上的红绸。”
武拾光与寄灵同时凝神望去,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那红绸细、轻、薄、艳,色泽鲜亮如血染,看上去与凡间绣坊最上等的红绸几乎没有区别,触手似无重量,随风微动。可一旦靠近,一股阴寒刺骨、黏腻如尸毒的气息便扑面而来,顺着毛孔钻入骨髓,让人四肢发僵,神魂发颤。那不是凡物该有的气息,是咒、是毒、是无数生魂被囚禁其中的哀嚎与怨念。
“这不是凡绸。”雾妄言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绝对权威,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两人耳中,“是绣魂灵绸。
以血咒日夜炼制,以纯阴生魂长年喂养,专锁魂魄,专吸生气,专断魂脉,一丝一缕皆藏杀招,是隐衣司一脉独有的秘宝,天下只此一家,别无分号。”
寄灵微微一怔,随即脸色大变,温和的眉眼第一次覆上浓重寒意:“绣魂灵绸……我曾在上古残卷中见过零星记载,文中只说此绸凶戾逆天,早已失传万年,没想到,竟然真的存在,还被这般肆无忌惮地用来sharen害命。”
“不仅存在,还被她们用来伪装挖心案,瞒过全城人。”雾妄言指尖轻轻一点,精准指向少女心口那道细浅如针的红痕,语气冷澈如冰,“这道痕,不是挖心,是破魂门。
红绣娘一脉独门绝杀手法,以特制镇魂短针刺入心魂窍,一瞬破魂,灵绸同时发力,将生魂强行抽离引走。快到死者来不及挣扎,快到魂魄来不及溃散,快到连一丝血迹都来不及渗出体表。
外人一看,无血无迹,只当是鬼怪挖心,妖物索命。
恐慌四散,官府无从查起,真凶逍遥法外。”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更锐,更透彻,一字一句,撕开层层伪装:
“这就是她们的目的。
把人为凶杀,伪装成鬼怪作祟。
把阴谋大案,伪装成民间异闻。
把明目张胆的抽魂炼阵,伪装成无法无天的妖邪作乱。”
武拾光浑身一震,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他活了千年,见过无数阴谋诡计,权术倾轧,却从未见过如此阴、如此狠、如此周密、如此完美的骗局。全城人都在怕鬼、查鬼、躲鬼,人人自危,夜夜闭户,可真正的凶手,就藏在人群之中,藏在城南绣坊之内,藏在官府的庇护之下,光明正大地sharen,肆无忌惮地抽魂。
“她们为什么要这么做?”武拾光沉声问道,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震怒与冰冷,指节已经微微发白。
“为了安全,为了大局,为了那座能逆天改命的绣魂阵。”雾妄言轻轻摇头,语气平淡却刺骨,“凡人怕鬼,不怕人;官府怕异闻,不怕阴谋;百姓怕鬼怪,不怕组织。
一旦定案为妖物挖心,所有人只会关门、逃避、恐惧,没有人会深究背后是谁,没有人敢追查源头在何处,更不会有人想到,真凶就在城南那座最显眼、最堂皇的绣坊里。
她们就能光明正大抓人、抽魂、炼丝、布阵。
无人敢查,无人敢管,无人敢挡。”
寄灵深深吸了一口气,温和的脸上满是震惊与寒意,声音都微微发沉:“好狠的算计……好阴的布局……用全城人的恐惧,为自己的邪阵铺路,用一条条少女的性命,成就一己私欲,其心可诛。”
“更狠的还在后面。”雾妄言目光平静,重新落回少女冰冷的躯体上,语气淡得没有一丝情绪,“这个少女,不是随机被杀,不是偶然路过。
她是沈惊寒密信上,十七名纯阴少女之一,是绣魂阵早已标记好的祭品。
杀她,不是灭口,是警告。”
她抬眸,目光穿透紧闭的窗棂,望向窗外漆黑如墨的夜空,仿佛与千里之外端坐绣坊的红绣娘,隔空对视,气息相撞:
“她们在告诉我——
我能在你住的客栈sharen。
我能在你眼前抽魂。
我能随时杀掉任何一个你想保护的人。
你查,我便杀。
你管,我便屠。
你不退,我便让洛安,尸横遍野。”
武拾光周身龙威轰然暴涨,杀意冲天,几乎要掀翻屋顶,白衣无风狂舞,龙眸之中杀意沸腾:“简直找死!
敢以凡人生魂为祭,敢视苍生为草芥,敢在我面前sharen挑衅,我定要将她们碎尸万段,荡平那座藏污纳垢的绣坊!”
“你现在出去,就正中下怀,彻底中计了。”雾妄言淡淡开口,轻轻抬手拦住他,语气平静却字字清醒.
“外面至少有十位隐衣司顶尖高手环伺埋伏,更有阴差司阴兵压阵,就等你冲动出手。你一动手,她们就会立刻下令,处死所有被囚密室的少女,同时提前引爆绣魂阵,让洛安瞬间变成一座人间死城。”
“你杀得了她们,却救不了人。你赢了战斗,却输了全局。你泄了一时愤怒,却让我这一世逆天重来的所有努力,全部白费。”
武拾光攥紧拳头,指节发白,手臂青筋隐隐浮现,滔天暴怒在胸腔中翻涌,却被硬生生压下。他看着眼前这个神色清淡、却步步算尽的女子,第一次,对一个人心悦诚服。第一次,觉得自己仿佛被看透了所有。
“那我们……就这样忍?”他声音沙哑,带着不甘与压抑。
雾妄言轻轻一笑,笑意浅淡,却藏着穿透黑暗的逆天锋芒,眼底没有恐惧,只有胜券在握的沉静。
“不忍,不怒,破局。”
“她们以为,用一场鬼怪挖心的假象,就能吓住我,就能让我退缩,就能让我不敢再查。
可惜,她们忘了。上一世,我能破绣魂阵一次。这一世,我能戳破她们所有的假象。
雾妄言缓步走到桌边,拿起那支狼毫笔,饱蘸浓墨,在空白纸笺上,缓缓写下一行字,笔力清冷,字字如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