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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到腊月,南边儿就递了急报——江郡以西的皖州爆发了疫病,来势极凶,三日之内封了五座城。
朝中震动,公主请缨前往,皇帝准了。
太子随行,名义上督管赈务,实际上带了半队东宫的私卫,浩浩荡荡。
三皇子不跟他们一道,他带了人去了药库对账,负责收集需用的药材送至疫区。
到了皖州城,我才知道那报上的寥寥几笔,落在眼前是什么样子。
挽歌未成,已是半城缟素。
疫区外围扎了棚子,棚子里躺满了咳喘的人,路边散落着随处可见的尸骨,远处偶有几缕残烟升起,混着焚尸的焦臭,沉沉压在天地之间。
太子与长姐的仪仗比我们晚到半日,并没有来城内。
后来我才知道,他们在城外的官驿落了脚,当晚便叫了随行的大臣在院子里饮酒。
丝竹管弦隔着一道城墙传进来,断断续续的,混在疫区的咳嗽里,从早唱到晚。
公主什么都没说,带我覆了面直奔粥棚。
周围已经围了一圈百姓,有人跪着,有人抱着孩子瘫在地上,还有人直挺挺地站着,眼神空得像两个窟窿。
公主盛粥的手势不算熟练,可每一勺都盛得满,递出去的时候微微欠身,一遍遍地安慰道:「会好起来的」、「再坚持一下」、「朝廷已经在想办法了」
白天我与公主一同布粥巡视,走过一顶又一顶低矮的棚子。
夜晚便和随行太医捋清病情、商议疗愈之法。
公主坐在座首,支着脑袋半边脸沉在黑暗里,已经几天未合眼了。
那天傍晚,粥棚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哭声,公主与我出去瞧。
一个妇人抱着个孩子坐在地上,孩子不大,五六岁的样子,脸是灰的,嘴唇僵紫,眼睛闭着,像只是睡着了。
妇人把他的头拢在怀里,一下一下地晃,嘴里含混地喊着他的名字。
她哭得撕心裂肺,眼泪淌了满脸,滴在孩子脸上,又顺着孩子的下颌淌下去,简直要把自己身体里的水都挤完。
人怎么能有这么多眼泪,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哭哕出来。
我端着勺子的手垂了下去,忽然就走不动了。
如果我真的死了呢?
阿娘是不是也会这样抱着我,晃着我,哭着喊我的名字。
我摇了摇头,我不想让阿娘这么伤心。
正怔在原地,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抽噎,回头一看,是公主。
她整个人像张拉满的弓,这段时间下来已经紧绷到极致了。
眉头死死拧着,眼眶红了一圈,似在极力忍耐,可里头分明盛满了湿漉漉的悲伤。
像皖州城连日不散的阴云,积在檐角,悬着不肯落。
公主是不能在人前落泪的。
她是长公主,是所有人的主心骨,她若塌了,底下的人便全塌了。
我抬起手,用食指轻轻点在她眉心。
她微微一愣。
我忍住哽咽:「昭珏不哭。」
这是我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我顺着她的眉心往下划,划过她紧蹙的眉间,划过她湿润的眼尾,再沿着耳廓的弧度,慢慢划到她的耳垂。
指尖触到她的耳垂时,能感觉到一点温热,是她在发抖。
「这是我阿娘教我的,把难过引走,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公主慢慢点了点头,用袖口拂掉了眼泪,吸了吸鼻子,重新拿起了粥勺。
那天夜里我回到营帐,把右手翻过来对着灯看了很久。
阿娘,我还有些事情没做完,你得再等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