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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疫病渐渐压下去,已是初春,我和公主都瘦了一圈。
我们离开那日,城门外的粥棚还没拆,有几户人家在棚子底下生了火,看见公主的车驾,远远跪下叩首。
公主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含笑点了点头。
半道遇见故人,长姐脸颊红润,倒是比出京前丰腴了不少,亲昵地挽着太子的胳膊。
后者却是面色阴鸷,有时目光落在虚空里某个点,长姐唤他「殿下」,他也像是没听见。
回京的路上公主一直在看邸报,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我知道她在看什么。
我写的那首诗,大约已经传到了京都。
其实只是一首打油诗,话本子里的唱词调子,我换了几个字,托人在茶楼酒肆里散了出去。
全诗不过四句——
「龙榻垂危夜未央,东宫击鼓奏笙簧。但恐父王归去晚,不及玉带换新黄。」
太子不知皇帝也感染了疫病,加上旧疾卧病在床,恐时日无多。
时运济我,那我便顺水推舟。
城内的百姓水深火热,城外的太子夜夜笙歌。
那些大臣们衣冠楚楚地进出往来,手里拿的不是赈灾账册,是酒壶和请柬。
这些事,该有人知道。
等到了京都,满城的孩童都在巷口拍着手唱。
朝中本来就有人在查太子结党营私的事,账册堆了半人高。
其实有些事根本不用查,桩桩件件都摆在那里,只是没人敢递上去。
三皇子递了。
听说皇帝看完气急攻心,再度吐血昏迷。
第七日傍晚,内侍出来传话:召几位皇子和各部重臣进宫。
皇帝怕冷,殿内地火烧得旺,我跪在公主身后直冒汗。
金烛照得那些地砖明晃晃的,可皇帝的脸是灰的。
他靠在引枕上,气力比从前短了一大截,说不上两句就要喘半天。
太子低头跪在最前面。
皇帝瞪着昏黄的眼珠,声音忽然拔高:
「传朕旨意:太子结党营私,豢养死士皖州疫中隐瞒不报、延误赈务,不孝不悌,罪无可赦。
「即日起,废太子之位贬为庶人,流放巴州,终身不得入京。」
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颗一颗狠往太子身上凿去。
长姐跪在旁边涕泗横流:「陛下!父皇——他可是你的儿子啊!你不能废太子,不能废太子啊」
内侍二话不说直接堵住了长姐的嘴。
皇帝被吵得头疼,扶着额角,歇了一阵,接着道:
「长公主昭珏,皖州赈疫有功,心怀社稷,性行淑均,朕心甚慰
「自即日起,监国理政。」
公主从头到尾都没说一句话,她只是跪在那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脊背挺得笔直。
「儿臣领旨。」
「老三。」
三皇子往前跪了半步:「儿臣在。」
「你」皇帝的声音断了一瞬,缓了一息才续下去,「你这些年查的那些东西,朕都看了。你兄长的事,办得没有偏私。」
「朕要你辅佐昭珏稳我百年社稷,固我万里江山。」
三皇子额头抵着砖面:「儿臣领旨,必不负父皇所托。」
末了,皇帝挥了挥手,让所有人退下。
废太子像被抽干了魂,长姐哭得站不住,两人被几个内侍架了出去。
我跟在公主身后,快要迈出殿门时被叫住了。
「芸川啊你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