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微弱的天光,混合着十几盏灯笼的光晕,毫无保留地打在了我的脸上。
没有虬髯满面的粗鄙大汉。
也没有满脸横肉的丑陋怪客。
井水冲刷掉了我脸上因为狂奔而沾染的灰尘。
那张隐藏在臃肿伪装下整整三个月的脸,第一次如此直白地暴露在世人面前。
肤若凝脂,眉如远山。
一双眼眸因为刚刚的剧烈运动而泛着微微的水光,清冷中透着一丝被冒犯的凌厉。
下颌线清晰而精致,连着修长白皙的天鹅颈。
不仅如此,那件原本宽大到足以装下两个人的黑袍,此刻因为吸满了水,死死地贴在了我的身上。
失去了棉花的支撑,衣服紧贴着肌肤,竟然勾勒出了极为纤细、窈窕,甚至可以说是不堪一握的腰身。
而那些我绑在身上的沙袋,因为刚才剧烈的动作和水流的冲击,系带松脱。
“砰!”
“砰砰!”
一个个沉重的沙袋从我宽大的衣袖和裤腿里掉落,重重地砸在青石板上,连地面都仿佛跟着震颤了一下。
空气在这一秒凝固了。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清晨的寒风吹过街角的声音。
崔月影还保持着掀开斗笠的姿势,她的手悬在半空中,指尖在微微发抖。
她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剧烈收缩,仿佛见到了什么索命的厉鬼。
“你你”
她张着嘴,像是一条缺氧的鱼,发出了几声毫无意义的音节。
站在不远处的晏清珏,那一贯温润如玉的面具,此刻寸寸碎裂。
他手中的玉扳指停止了转动。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的脸,又顺着我那纤细的身段扫过,最后落在了地上的那些沙袋上。
震惊、错愕、不可思议种种情绪在他的眼底疯狂交织。
“甄甄姑娘?”
李公子最先回过神来,他指着我的手抖得像筛糠一样,声音尖锐得破了音。
“这不可能!甄福珠是个两百斤的肥猪!你怎么可能是甄福珠!”
这一声尖叫,终于打破了可怕的死寂。
人群像炸开的锅一样沸腾了。
“天哪!这绝世美人是甄福珠?我莫不是还没睡醒?”
“这身段这脸蛋这哪里是肥猪,这分明是九天玄女下凡啊!”
“她身上掉下来的是什么?沙袋?难道这三个月来,那个负重狂奔的怪人,一直是她?”
我没有理会周围的喧嚣。
我冷冷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崔月影,看着她那张因为极度嫉妒和震惊而扭曲的脸。
我抬起手,用力地将湿透的黑袍领口扯开了一些,露出精致的锁骨。
“崔姑娘。”
我的声音因为长时间没有开口而有些沙哑,但却异常清晰。
“这斗笠,摘得可还满意?”
崔月影如遭雷击,她猛地倒退了两步,脚下不稳,竟直接跌坐在了地上。
“不不可能你明明那么胖,你怎么会”
她精心维持的温柔形象荡然无存,只剩下语无伦次的癫狂。
晏清珏终于反应了过来。
他大步向前,眼神中多了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狂热和急切。
他脱下自己身上那件价值连城的白狐裘,想要披在我的身上。
“甄姑娘,你浑身都湿透了,快披上,莫要受了风寒。”
他的语气比以前任何一次都要温柔,甚至带上了一丝讨好。
我看着那件白狐裘,胃里泛起一阵恶心。
我侧身一步,躲开了他的触碰。
“殿下的狐裘太过贵重,臣女福薄,受不起。”
晏清珏的手僵在半空中,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甄姑娘,孤不知这暴走族竟然是你,方才多有得罪”
“多有得罪?”
我冷笑一声,打断了他那虚伪的辩解。
“殿下带人堵在臣女家门口,任由他人泼臣女冷水,当众掀臣女斗笠。”
“现在一句多有得罪,便想轻轻揭过?”
“这就是殿下口中的仁义道德吗?”
我的话像是一个个响亮的巴掌,毫不留情地扇在了晏清珏的脸上。
周围的同窗们都被我这番犀利的言辞震住了。
以前那个唯唯诺诺、只知道傻笑的甄福珠,此刻仿佛变了一个人,锋芒毕露,刺得人睁不开眼。
就在晏清珏还想说些什么来挽回颜面时,甄家的大门“轰”地一声被撞开了。
“谁敢欺负我妹妹!”
哥哥甄玉楼手提一杆银枪,如同杀神一般冲了出来。
紧接着,爹爹和娘亲也披着衣服,神色慌张地跑了出来。
当他们看到浑身湿透、身形消瘦的我时,全都愣住了。
“珠珠你是珠珠?”
娘亲沈清漪颤抖着声音,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我看着家人,那层坚硬的冰壳终于融化。
我快步走到娘亲身边,扑进她的怀里。
“娘,是我。”
甄敬亭怒目圆睁,他转头看向晏清珏,再没有了往日臣子对太子的敬畏。
“太子殿下!微臣的女儿,轮不到外人来糟蹋!”
“来人!关门!送客!”
甄玉楼手中的银枪在青石板上划出一道刺眼的火花,将那件白狐裘挑飞。
“滚!”
随着“砰”的一声巨响,甄家的大门在晏清珏和众人震惊的目光中,紧紧关闭。
将那些虚伪的嘴脸,彻底隔绝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