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府的内堂里,地龙烧得火热。
我坐在浴桶中,温热的水流渐渐驱散了骨子里的寒气。
洗去了三个月来的疲惫,也洗去了那层名为“自卑”的泥垢。
等我换上一身月白色的流彩暗花云锦裙,由丫鬟挽起如云的发髻,缓缓走出屏风时。
大厅里的抽气声此起彼伏。
爹爹连手中的茶盏都端不稳了,茶水洒了一地。
娘亲更是激动得捂住嘴,眼眶通红。
“我的珠珠我的宝贝女儿竟然生得这般神仙模样。”
哥哥甄玉楼围着我转了三圈,啧啧称奇。
“妹妹,你这是施了什么仙法?那肉怎么说没就没了?”
我看着他们依然满是爱意的眼神,心里暖洋洋的。
“我没施仙法,我只是把那些不属于我的福气,都还回去了。”
甄敬亭抹了把眼泪,一把拍在桌子上。
“不管你是两百斤,还是现在这样,你都是爹的心肝宝贝!”
“今日晏清珏那小子敢带人来堵门,爹定要上奏圣上,参他一本!”
正说着,管家神色古怪地跑了进来。
“老爷,夫人,太子殿下又来了。”
甄敬亭眉头倒竖。
“他还有脸来?拿棍子把他打出去!”
“慢着。”
我出声制止了爹爹。
“爹,逃避不是办法。既然殿下亲自上门,我们甄家若是不见,反倒落人口实。”
我理了理衣袖,眼神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请殿下进前厅,我亲自去会会他。”
前厅内。
晏清珏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坐在客座上。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但那不停转动玉扳指的手指,却暴露了他内心的焦躁。
当看到我走进去的那一刻,他猛地站了起来。
没有任何伪装的棉花,没有黑袍的遮掩。
我步履轻盈,衣袂飘飘。
那张不施粉黛却艳若桃李的脸,让晏清珏的呼吸再次停滞。
他的眼中闪过极度的惊艳,甚至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贪婪。
“甄姑娘。”
他快步迎上来,语气极其温软,仿佛早上那场难堪的对峙从未发生过。
“方才在门外,是孤唐突了。”
“孤实在是没想到,姑娘这三个月来受了这么多苦。”
“若是早知如此,孤定会派人护着姑娘,怎会让那些刁民惊扰了你。”
我淡淡地看着他,没有行礼,也没有接他的话。
“殿下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晏清珏似乎并不介意我的冷淡,他从随从手里接过一个极其精美的锦盒。
打开,里面是一支流光溢彩的凤凰红宝石金钗。
“这是母后早年赏赐的物件,孤一直觉得,只有绝色佳人才配得上它。”
他深情款款地看着我。
“今日见姑娘容颜焕发,宛若神明,这金钗,便当是孤给姑娘赔罪的薄礼了。”
若是以前的甄福珠听到这番话,只怕早就感动得痛哭流涕了。
但我现在只觉得无比的滑稽。
我连看都没看那支金钗一眼,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晏清珏。
“殿下的记性似乎不太好。”
“几个月前,殿下也是在众人面前,将我亲手雕刻的暖玉退还给我。”
我学着他当时的语气,慢条斯理地说道。
“殿下说,你我以兄妹相称,规矩不可废,退回信物是为了臣女的清誉着想。”
晏清珏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的手指微微蜷缩,显得有些局促。
“珠珠那时是孤糊涂了”
“停。”
我打断了他,眼神骤然转冷。
“殿下还是唤我甄姑娘吧,‘珠珠’二字,殿下叫着不觉得烫嘴吗?”
“以前我两百斤时,殿下觉得我福气太重,只配做你的妹妹。”
“现在我瘦下来了,殿下便拿着金钗来送给‘绝色佳人’?”
我逼近一步,毫不留情地撕开他伪善的面具。
“殿下这算盘打得,我在城东都听见了。”
“你喜欢的是皮囊,不是我甄福珠。”
“这金钗,殿下还是拿回去,送给那些懂得‘规矩’的妹妹吧。”
晏清珏堂堂一国太子,何曾被人这般指着鼻子奚落过。
他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温润的面具终于挂不住了。
“甄姑娘!孤堂堂太子,亲自登门赔罪,你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我冷笑出声。
“罚酒?殿下能怎么罚我?”
“是再让皇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拒绝一次赐婚,还是再让人画一张肥猪图贴在书院门口?”
我拂袖转身,背对着他。
“管家,送客!”
“日后太子殿下若是再来,甄府概不见客!”
晏清珏站在原地,看着我的背影。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最终,他咬了咬牙,带着那支没送出去的金钗,狼狈地拂袖而去。
火葬场的第一把火,已经点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