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到第三页,她停住了。
“这里,”沈星璃指着其中一处,“女主角从寨子里走出去的那场戏。剧本写的是‘她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我觉得不对。”
“怎么不对?”
“拉祜族女孩走出去,不是头也不回的。”沈星璃说,“她们会回头,会哭,会把寨门的样子刻在脑子里。因为她们知道,这一走,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王瑾看着她,眼神里有了变化。
“你见过?”
“我奶奶就是拉祜族。”沈星璃说,“她十八岁从寨子里走出去,到县城打工。走的那天,她在寨门口站了半个小时,把那棵老榕树的样子刻在心里。六十年后,她回到寨子里,第一眼就认出了那棵树。”
王瑾沉默了几秒,然后翻到下一页。
“这里呢?”
“女主角和奶奶的对话。”沈星璃说,“剧本用的是普通话,但真实的情况应该是,奶奶说拉祜语,女主角用普通话回答。就像我和我奶奶说话那样。”
王瑾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有光。
“你会拉祜语?”
“会一些。”沈星璃说,“小时候奶奶教的。这些年说得少了,但听没问题。”
王瑾把剧本合上,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沈星璃,”她说,“你知道吗,这个项目我接的时候,最担心的就是女主角。我怕找个演技好的,但不懂拉祜族文化;怕找个懂文化的,但演技不行。投资人跟我说,让我见见你,说你是最合适的人选。我还不信。”
她笑了。
“现在我信了。”
沈星璃也笑了。
“瑾姐,那咱们什么时候开机?”
“三月。”王瑾说,“但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投资。”王瑾的表情变得严肃,“恒力那边说五千万,但五千万不够。这个戏要在云南拍三个月,后期至少半年,加上宣发,至少需要一个亿。”
沈星璃愣了一下。
“差多少?”
“五千万。”王瑾看着她,“沈砚跟我说,剩下的五千万,让你想办法。”
沈星璃沉默了。
让她想办法?
她一个演员,去哪找五千万?
“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王瑾顿了顿,“如果你能拉到投资,他可以出让一部分份额。如果你拉不到,这个项目就按五千万的预算拍,该省的地方省,该砍的戏砍。”
沈星璃攥紧了手里的咖啡杯。
该砍的戏砍。
砍什么?砍奶奶的戏?砍拉祜族的风俗?砍那些最能打动人心的细节?
她深吸一口气。
“瑾姐,”她说,“给我一个月时间。”
王瑾看着她,目光复杂。
“星璃,五千万不是小数目。你确定?”
“不确定。”她站起来,“但我想试试。”
她走出咖啡馆,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
五千万。
她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那个号码。
唐若兰。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有拨出去。
她打了另一通电话。
“沈砚,你在哪儿?”
“公司。”他的声音很平静,“什么事?”
“我要见你。”
“现在?”
“现在。”
二十分钟后,沈星璃出现在沈砚的办公室里。
他正在看文件,见她进来,头也没抬。
“坐。”
她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
“为什么让我拉投资?”
他终于抬起头,看着她。
“因为我想看看,”他说,“你到底有多想拍这部戏。”
“什么意思?”
“沈星璃,”他放下手里的笔,“你知道这个圈子里,有多少人嘴上说着热爱艺术,心里想的全是钱吗?”
她没说话。
“我见过太多人。”他站起来,走到窗前,“他们拿着剧本来找我,说这是他们一生的梦想,说非拍不可。但只要我一说没钱,他们的梦想就立刻缩水一半。预算砍三成,行;换演员,行;改剧本,行。”
他转过身,看着她。
“你呢?”
沈星璃迎上他的目光。
“我不会砍奶奶的戏。”她说,“不会砍拉祜族的风俗。不会砍那些能打动人的细节。”
他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那你去哪找五千万?”
她站起来。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会找到的。”
她转身要走。
“沈星璃。”
她停住。
“你妈有钱。”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五千万对她来说,不算什么。”
她没有回头。
“我知道。”她说,“但我不想用她的钱。”
“为什么?”
她沉默了几秒。
“因为用了她的钱,”她说,“我就再也说不清楚,我到底是原谅她了,还是没有。”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接下来的两周,沈星璃见了二十三个投资人。
有影视公司的老板,有互联网大厂的副总,有煤老板转型的土豪,有专门做影视投资的基金合伙人。
结果都一样。
“文艺片?不行,票房天花板太低了。”
“拉祜族?没听说过,观众不认。”
“导演王瑾?她上部片子拿了奖,但票房才三千万。”
“女主角是你?你演技好我知道,但你扛过票房吗?”
“对赌三十亿?你连这部戏的投资都拉不到,怎么扛三十亿?”
第十七个投资人,是个煤老板,在酒桌上拍着胸脯说:沈小姐,我特别欣赏你,你演的戏我都看过。这样,你陪我去趟三亚,玩几天,投资的事好说。
她站起来,把酒杯里的酒倒在他头上。
然后她走出包厢,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手在发抖。
她想起八年前那个夜晚,那个昏暗的包厢,那些男人的眼睛。
她以为自己早就忘了。
但没有。
那些眼睛一直在那儿,在记忆的深处,等着她。
她掏出手机,给许蔚蓝发了一条消息:在哪儿?
他秒回:录音棚。怎么?
她回:我去找你。
四十分钟后,她出现在许蔚蓝的录音棚里。
他正在录歌,隔着玻璃看到她,愣了一下,然后摘下耳机走出来。
“怎么了?”他看着她,“脸色这么差?”
她没说话,在沙发上坐下。
许蔚蓝在她旁边坐下,看着她。
“谁欺负你了?”
她还是没说话。
许蔚蓝沉默了几秒,然后突然站起来。
“谁?”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告诉我,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