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
一秒一秒地爬行。
楼下,孟川等人站在原地。
第四层楼紧闭的窗户内,激烈的叫骂声、钝器沉闷的撞击声、家具碎裂的轰响如同擂鼓般不断传来。
那声音,像一头濒死的困兽在狭小的牢笼里进行着最后的、绝望的疯狂挣扎。
唯独没有响起枪声。
这令人窒息的喧嚣仅仅持续了五分钟,却漫长得仿佛一个世纪。
突然,楼梯间爆发出更大的骚动!痛苦的哀嚎声传来,伴随着急促慌乱的呼喊:
“让开!快特么让开!”
“医生!卫生院的人死哪了?”
所有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循声望去,只见四名辅警脸色煞白,手忙脚乱地抬着一个浑身浴血的身影从楼梯口冲了出来!
那是一名身形偏瘦的辅警,穿着夏季执勤服,此刻却已被鲜血浸透。
胳膊上、腿上,至少有五道狰狞的刀口正汩汩冒血,触目惊心!
很显然,强攻失败了。
尖锐的救护车警笛由远及近,镇卫生院的急救车呼啸而至,司机按着喇叭,粗暴地挤开围观的人群。
几名急救人员提着担架和药箱冲上前,现场弥漫开消毒水刺鼻的气味。
止血、包扎、固定,动作迅速而专业,血人被迅速抬上担架,塞进救护车,警笛再次拉响,绝尘而去。
几乎同时,楼梯口又涌出一群人,簇拥着脸色铁青、额角青筋跳动的胡莱。
人群中有满脸血污和怒气的老殷立刻扯着破锣嗓子吼叫起来:
“南湖派出所的人都死哪去了?老子们在上面玩命,你们倒好,在底下喝茶看戏呢!”
孟川神色平静如水,目光却锐利如冰锥,越过狂躁叫嚣的老殷,冷冷的看着胡莱那张因愤怒而扭曲脸。
“呦呵!这不是老殷头嘛!”李威毫不示弱,立刻用更高的音量、
更浓的嘲讽顶了回去,“一把年纪了还这么拼命,演给谁看呢?你爹在底下给你鼓掌喝彩呢?”
“李威!你个小兔崽子,没大没小的!”老殷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李威的鼻子骂。
“老殷头,少在这儿为老不尊!”李威寸步不让,“我说错了吗?楼上折了兄弟,是惨!可这邪火往我们头上撒?算哪门子的道理!”
“我们流血,我们受伤,你们呢?袖手旁观!”老殷声嘶力竭地咆哮,唾沫星子飞溅。
李威冷笑:“说得对!可现场是你们巡特警接管的,我们南湖所负责外围警戒,何错之有?
我之前没劝过你们吗?别强攻!现在踢到铁板、崩了脚趾头,倒赖上我们了?”
孟川适时抬手,轻轻拍了拍李威的肩膀,示意他收声。
他看向胡莱,“胡大队,三十米外,上千双眼睛看着呢!咱们自己人在这里脸红脖子粗地吵嚷,合适吗?分局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胡莱的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猛地一挥手,像驱赶苍蝇般粗暴地打断了老殷的咆哮。
他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烟狠狠叼在嘴上,打火机“啪”地一声点燃,深深吸了一大口。
烟雾缭绕中,他如同择人而噬的猛兽,慢慢踱步上前,眼神阴鸷地扫视着孟川一行人。
阿莫敏锐地察觉到胡莱逼近带来的压迫感,不动声色地上前半步,恰好卡在孟川侧前方。
他想的很简单,雇主的安全高于一切,即便对方身着警服,若敢越界,照干不误!
胡莱的目光在阿莫身上停留片刻,他吐出一口烟圈,声音低沉:
“孟队,你身边这位,看着眼生得很,不是咱们警队的人,出现在现场,不合规矩吧?”
孟川淡然回应:“哦?规矩?那余支书、丁主任也不是警队的人,他们刚才不也上去了?”
“他们不一样,”胡莱反驳,“他们是丁禹兮的亲属,上去劝降,说得过去。”
孟川微微一笑:“这位是丁禹兮的钓友,钓鱼认识的铁哥们儿,自然也是来劝他放下刀的,有什么不合规矩的?”
胡莱再次打量阿莫,对方平静无波的眼神下,仿佛蛰伏着某种危险的气息。
加上他深知孟川的脾性——自己当所长时对方尚且不买账,如今人走茶凉,更不可能听自己指挥。
再纠缠下去,只会自取其辱。
他冷哼一声,转移了话题:
“楼上的事,毕竟发生在你们南湖所辖区。你们一点力都不出,光看着,说不过去吧?”
“我们南湖所的意见很明确,”孟川斩钉截铁,“封锁现场,把丁禹兮困在卧室,等待时机。强攻风险太大,没必要拿兄弟们的命去填!”
“不行!”胡莱断然否决,烟头被他狠狠摁灭,“这么多群众围观,又有兄弟受伤。不以雷霆手段迅速解决,洛城分局的威信何在?”
“是胡大队您的面子挂不住吧?”孟川一针见血,“为了所谓的面子,就让兄弟们拿命去冲锋?值吗?明明还有更稳妥的办法!”
他的目光扫过胡莱身后那些年轻的辅警,他们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和刚才激起的血气。
李威立刻帮腔:“就是啊!便宜没好货,一分价钱一分货!俺们辅警一个月一千八,你还指望有一万八的战斗力啊?那不成超人了!”
这话像一根针,瞬间戳破了巡特警大队刚刚勉强凝聚起来的那点悲壮和同仇敌忾。
胡莱身后的辅警面面相觑,脸上的激愤迅速褪去,眼神变得复杂而犹豫,如同霜打的茄子蔫了下去。
胡莱的脸色更难看了,他盯着孟川:“你能代表你们南湖所吗?”
“要不您打电话问问我们王所?”孟川语气平静,“您也当过我的所长,每次行动前向您请示,您不都说‘酌情处理’吗?
王所也是一样的‘酌情处理’。”
胡莱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
“好,好得很!争辩无益!我已经直接汇报给了政委,政委也已经上报市局!
这件事如果不能妥善解决,孟川,你等着挨处分吧!别忘了,这丁禹兮可是你名下的重点管控精神病人!出了事,你首当其冲!”
“胡大队也别忘了,”孟川丝毫不惧,针锋相对,“现场是你们巡特警强行接管的,强攻命令是您下的,队员受伤也是您的指挥造成的。
说到挨处分,您这大队长的责任,怕是比我这个小民警更大!咱们谁也跑不掉!”
“那就骑驴看唱本——走着瞧!”胡莱咬牙切齿地撂下狠话,转身就往楼梯走去。
这熟悉的腔调,让孟川瞬间想起一个小时前邹心宇说过同样的话语。
外甥随舅,
连威胁的口气都如出一辙。
“既然胡大队已经汇报给了领导,”孟川对着胡莱的背影,朗声道,“那我们就在这里,静候领导的指示吧!”
胡莱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传来一声压抑的冷哼,身影消失在楼道口。
很快,四楼窗户外的空调外机嗡嗡地运转起来。
看来胡大队还挺会享受,想必是把丁禹兮家客厅的空调打开了,准备打持久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