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藤英树收回思绪，看向周围。
莹白色的空间里，原本分散各处的三十多道人影，此刻只剩对面一人，正神色复杂地望着他。
加藤英树微微一笑：
“艾利克斯，终于醒啦？我已经等了一会儿了。这一场……你不是期待很久了吗？”
艾利克斯沉默地看着对面。
三年前，对方还是在他面前小心翼翼、不被多看上一眼的小角色。
如今却已站在同一方空间内，平静地向自己发起对决邀请。
他没正面回答，反而反问道：“加藤英树，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笑的很假？”
加藤英树的表情一僵，然后又恢复了过来，他这只是下意识的在模仿安德烈老师。
但他不会弱了气势，淡定的说道：“所以，你要认输吗？”
艾利克斯深吸一口气，沉声回应：
“开始。”
话音刚落，空间自动向四周延展，一座古朴的灰石擂台在脚下生成。
加藤英树神情认真起来。
尽管面上对艾利克斯表现轻松，但对方终究是和自己一样的中等学徒，不能真托大。
虽然这空间禁止使用外置魔法装备，但加藤英树对自己如今的实力颇有信心。
他的施法速度本身就不慢，更何况——他还有那十条寄生灵魂的辅助。
虽说它们还不能离体攻击，但在他集中精神时，能同步引导、稳定多个法术模型。
双拳难敌四手？
那他这儿可是二十二只手。
对决开始的刹那，艾利克斯率先出手。
血红色的能量在他掌心翻涌，化为数道尖锐的血矛疾射而出，典型的血液魔法路数。
加藤英树不退反进。
阴影自他脚下腾起，在身前凝结成一面不断旋转的暗色盾牌，血矛撞入其中，如泥牛入海。
与此同时，他嘴唇微动，一声低沉如耳语的“阴影尖啸”已扩散开来。
艾利克斯的法术模型明显一滞。
就在这一滞的瞬间，加藤英树身影如阴影般消散，再出现时已在艾利克斯身后。
阴影凝结成一只似虚似实的手，轻轻按在对方后颈。
“你——”
艾利克斯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那只手已骤然收紧。
不是真实的扭断。
在这心灵空间中，一切伤害皆是对精神与意志的映射。
但那种被瞬间扼住命脉、无力反抗的冰冷触感，依旧让艾利克斯瞳孔骤缩，浑身僵住。
幻痛传来的同时，他的意识已被判定“死亡”。
场景消散，重组。
加藤英树重新站稳时，已身处黑石塔中央广场。
艾利克斯半跪在不远处，额头上全是冷汗，呼吸急促，显然还没从刚才那记“瞬杀”中完全回神。
周围陆续浮现出其他考生的身影。
那三十七个未能通过“幻心考验”的学徒，此刻都瞪大眼睛看向加藤英树，脸上写满难以置信。
亚历山大站在一旁，脸上仍带着惯有白牙的微笑，眼神深处却掠过一丝清晰的震动。
高台之上，安德烈缓步走出。
他捋了捋胡子，目光扫过台下众人，尤其在加藤英树身上停留了一瞬，才朗声开口：
“恭喜诸位。你们通过了最终考核——成为黑石学院第一届正式毕业生。”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中。
台下寂静片刻，随后陆续有人反应过来，脸上涌出狂喜、庆幸、复杂，或是如释重负。
加藤英树垂下眼帘，轻轻呼出一口气。
…………
加藤英树走进那间最初的大课堂——a01。
环顾四周，稀稀拉拉坐着三十几个同期。
即便早已褪去青涩，心也硬了许多，他还是忍不住心头感慨。
‘只剩三十九个人了……’
加上各自的助手，也凑不满一百人。
当然还在还助学贷的准学徒还有一些。
他还记得四年前的开学典礼，广场上黑压压站了五百多人。
如今……
“加藤桑，我就知道你一定行的。”
身旁传来轻柔的声音。
佐藤爱子推了推圆框眼镜，酒窝浅现，单马尾清爽利落，望着他的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崇拜。
——和当初那位高冷御姐判若两人。
当然，那本就是她经营的人设。
如今这副模样，恐怕也是另一种“角色”。
加藤英树并不反感她，哪怕学院里谁都知道，她前期的资源大多是靠张开双腿换来的。
她是唯一一个，在他还什么都不是的时候，不曾无视他，甚至愿意和他交流知识心得的人。
在他突破初等学徒时，她开始主动靠近。
在他能炼制魔法装备原胚后，她彻底投靠了他。
这女人眼光很准，投资也很果断。
加藤英树不排斥她，还因为她出身与自己相似。
普通家庭，母亲早逝，父亲是个赌鬼。
连日本那群“精英会”的人也都排挤她，又有谁接纳一个妓女呢，而且资质也就一般。
尽管现在，那所谓的“精英会”也在拼命想挤进他的小圈子。
加藤英树对她点点头，微笑道：“嗯……”
话音未落，讲台上已多了两道身影。
亚历山大助教，与教导主任卡特琳娜。
卡特琳娜出现后，率先鼓起掌。
亚历山大与台下毕业生下意识跟随。
几十个人的掌声在空旷教室里回响，显得格外用力，也格外清晰。
“哈哈哈……都是好孩子，好孩子啊。”
安德烈院长不知何时也出现在讲台中央，右手悠闲地捋着白胡子。
加藤英树目光快速扫过。
没有看到安德烈老师的身影，心头掠过一丝微妙的失望。
他当然不知道，那位他心心念念的导师，此刻正在外太空埋头赶路。
平时回他消息的，多半就是眼前这位笑容慈祥的院长本人。
掌声持续了快十分钟，安德烈才满意地左手微压。
掌声骤停。
他慈祥地开口：
“很好，你们做得真的很好。首先，恭喜你们——从今天起，你们正式毕业了。”
台下隐隐有松气声。
“下面我说几件事。”
“第一，”安德烈语调平稳，“还有助学贷款没还清的，别忘了还。你们各自助手的贷款，也算在你们账上。”
他顿了顿，留出消化时间。
“第二，从即刻起，学院开通直通地球的传送阵。”
不少人眼睛一亮，几乎要笑出来——
安德烈悠悠补上一句：“单次传送，100灵能点。”
刚咧开的嘴瞬间闭上。
“另外，”院长继续道，“毕业生不得无故滞留学院。否则需按日缴纳滞留费。今日起算。”
台下一片安静，甚至有点低气压。
“最后一件事——”
安德烈目光落向加藤英树的方向，笑容加深：
“让我们恭喜加藤英树同学，成为黑石学院第一届——首席生。”
话音落下，数十道目光瞬间扎向加藤英树。
嫉妒、羡慕、畏惧、不甘……如实质般交织。
加藤英树面色平静，缓缓起身。
他先向安德烈深深鞠躬，又向卡特琳娜鞠了一躬，对亚历山大则只是点头致意：
“全赖院长大人栽培，教导主任督导之功。”
安德烈笑而不语。
卡特琳娜对他微微颔首。
亚历山大眯了眯眼，也回以微笑。
台下掌声稀拉，主要来自佐藤爱子和几位日本同乡。
加藤英树稳步走上讲台。
安德烈将一本书递到他手中。
书脊微光流转，封面上是一座黑色的塔形印记。
“恭喜你。”
加藤英树双手接过，声音清晰：“多谢院长大人！”
“这是你应得的。”安德烈指了指那本书，“‘首席生’不只是一个名号，更是一份责任，和一点实际的帮助。”
他略微提高声音，确保台下都能听清：
“这本书叫《推演书》。它能辅助你完善法术模型，优化修炼路径，帮你走得更稳、更远。算是学院——和我个人——对你的一点投资。”
加藤英树狂喜，手指下意识的收紧。
他瞬间明白了安德烈老师为何要他全力争这个“首席生”。
这本书太重要了。
而他也清晰感受到，台下那些目光骤然变得灼热。
在场都是巫师之路的同行者，谁都明白“推演辅助”意味着什么。
麻烦可能会不少……得想个办法把它保护好。
他再次向安德烈行礼，将书紧抱怀中，转身走下讲台。
安德利笑了笑，望向众人：
“好了，除了加藤英树和艾利克斯，其他人可以散了。毕业证书和后续安排，会发到各位的面板上。”
稀稀拉拉的人群挪向门口，几个步子拖得慢的学徒竖着耳朵，隐约捕捉到“助教”、“返聘”几个词，交换着眼色，加快脚步离开了。
等教室彻底空下来，安德烈才转过目光，落在留下的两人身上。
“你们俩，表现不错。”他语气平和，“学院现在正式聘请你们担任学院助教。当然，接不接受，看你们自己。”
话音落下，两份契约飘到两人面前。
羊皮纸泛着陈旧的黄色，边缘有暗银色的符文流转，静静地悬浮在空中。
两人几乎同时伸出手。
不是去接，而是直接咬破拇指，将血珠摁了上去。
契约无声地燃烧起来，腾起幽蓝色的火，化作两道幽兰的光融入他们各自的面板。
这需要犹豫吗？
安德烈全程看在眼里，并不意外。
“好，既然已是学院助教，现在就有任务交给你们。”
他语气转为严肃：
“你们需要返回地球，在三个月内，为第二届学院的开启招生，资质必须够标准——二等综合评定以上，一项都不能含糊。明白吗？”
这话既是对加藤英树和艾利克斯说，也是对一旁的亚历山大交代。
青年安德烈正在外太空数星星，招生办的活儿总得有人干。
用人去筛选，可比帷幕之眼更精准。
至于这三人有没有私心，安德烈懒得理会，只要最后交上来的人够格就行。
三人同时回应：“明白。”
话音刚落，右手腕上的银色印记骤然发烫。
三人同时打开自己的面板，一条新任务浮现：
【特殊招募】
发布者：院长办公室（直属）
内容：于地球位面招募适格者，每人定为四百名。
要求：综合资质评定不低于二等。
报酬：奖励100灵能点。
风险评级：无（招募过程受学院规则保护）
备注：本任务为院长直属项目。
安德烈慢悠悠地捋了捋胡子，目光转向加藤英树说道：“你是本届首席生，额外给你五个‘免试推荐’名额。名额怎么用，你自己定。”
他微微一笑，眼神深远：
“地球很大，人才很多，别拘泥于一个地方。好好找。”
说完，他摆摆手，身影像融进空气里一样淡去了。
教室里只剩下三个人。
亚历山大这才缓缓踱步过来，脸上那副温和的笑容很自然：
“两位，以后算是同事了。任务艰巨，若有需要‘协助’的地方，随时可以找我。”
艾利克斯马上回道：“以后，还有很多事情需要麻烦亚历山大老师指点的。”
加藤英树没接话，只是低头，他摸了摸怀里那本《推演书》，再次看向面板上的任务若有所思。
…………
加藤英树只觉脚下一空，熟悉的学院质感瞬间消失。
下一刻，双脚踩实的触感传来，周遭光影已彻底变换。
黑石塔冷硬、线条分明的建筑风格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熟悉又陌生的钢筋混凝土森林。
视野里车流如织，人群摩肩接踵，巨大的广告屏闪烁着刺眼的霓虹光。
嘈杂、拥挤、带着一股浑浊的、属于尘世的热气扑面而来。
“哈……终于……是故乡的味道！”
旁边已经有人忍不住长出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等等，这里……是银座？”
有人认出了这东京最繁华的地标，语气惊疑。
“不对劲……”很快有人察觉了异样，声音压低，带着不安，“你们感觉到了吗？和学院比起来，这里……少了点什么。”
“是灵子！”另一人惊呼，“对了，院长大人说过，地球的灵子是惰性的！几乎……感觉不到！”
恐慌开始蔓延。
“没有灵子怎么办？冥想需要灵子，构建符文需要灵子，连维持精神活跃都需要灵子！我们的路……难道断了？”
低声的议论迅速变得激烈，不安在人群中滋长。
“安静。”加藤英树的声音不大，却让骚动平复了些许。
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平静，“学院的传送通道还在，面板也能正常调用。支付费用，就能回去。”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每个人都清楚那“费用”意味着什么——单程一百灵能点。
对他们这些靠任务勉强糊口、还背着债务的毕业生来说，这数字足够让人肉疼。
更何况，他们没有学院职务，在学院多待一天，就是五十点的滞留费。
而加藤英树……他是助教。
不仅不用交钱，还有薪酬。
这差距像根刺，扎在不少人心里。
但没人敢说出来。
“加藤桑说的是。”有人附和，声音干涩。
这时，一个男人走了出来——德川凉太。
即便只是德川家的旁系，即便这个家族的光辉已不如往昔，他身上的那种旧式精英的矜持感依然存在。
他也是之前那所谓“精英会”的核心之一。
“加藤桑，”德川凉太语气客气，姿态却并不卑微，
“既然大家已回到故土，也算……稍有所成。四年未归，想必都归心似箭。
不如暂且解散，各自归家？过几日，我们再私下聚首，商议后续，您看如何？”
他把“衣锦还乡”换成了更含蓄的“稍有所成”，把“精英会”的聚集说成“私下聚首”，姿态放低了，但话里话外，仍试图维系某种圈子。
加藤英树看了他一眼，没多犹豫：“好，先散了吧。”
他也有点想母亲了。
人群相互点了点头，或独自，或三两结伴，迅速汇入银座涌动的人潮。
像几滴墨水滴进翻滚的大海，转瞬间便被吞没，了无痕迹。
第一届黑石学院的毕业生们，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回到了地球。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