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到半小时前，东京。
加藤英树站在皇居残破的庭院里，仰头望着天空。
那个黑点正在急速坠落。
他能感知到里面的能量。
那是另一种东西，纯粹的、粗暴的终极毁灭。
他体内的十条寄生灵魂在疯狂示警，每一个细胞也都在尖叫，扛不住，扛不住，扛不住。
即便有身周的阴影阵法加持，也扛不住。
他右手按在银色印记上，随时准备启动传送回学院。
只要一瞬，他就能逃离这片即将化为焦土的土地。
但他没动。
他在等。
一秒。
两秒。
三秒。
天空中出现了一道身影。
加藤英树松了一口气。
手指从银色印记上移开。
他知道，他的后手起作用了。
当初把“日本崩溃计划”全盘告诉安德烈老师时，他其实没抱太大希望。
老师很少干涉地球上的事，尤其这种涉及世俗国家的大动作。
但他还是问了。
老师回了两个字，可以。
他又问：能不能托个底？
老师没有回答。
那两个字，是他唯一能抓住的稻草。
现在，稻草变成了撑天的柱子。
加藤英树看着那道身影在天空中轻描淡写地“摘”走那两枚足以把他和整个东京核心区抹掉的武器，心里涌起的不仅是感激，还有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他赌对了。
老师一直在看着。
老师在意他。
青年安德烈的身影忽然出现在他身侧。
加藤英树一愣，转头发现身旁的佐藤爱子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凝固在原地，连眼珠都不动了。
他知道这是老师的手段，不敢多问，立刻深深躬下身去。
“谢谢安德烈老师。”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情感是真的。
“如果不是您，我在日本投入的这些灵能点，今天就全打水漂了。”
安德烈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你知道就好。”他说道，
“我在星际那边旅行得好好的，那星空多美啊，硬被你喊了回来。希望你不要辜负我在你身上投入的精力。”
加藤英树腰弯得更低了：“学生不敢。必定不负老师栽培。”
他直起身，犹豫了一瞬，然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咬牙开口：
“安德烈老师。”
“嗯？”
“您上次给过我两个选择。”加藤英树的声音很稳，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晋升高等巫师学徒的两种路径。”
“第一条，走阴影元素道路。按我现在的资质，可以很顺利走到学徒巅峰。运气好，甚至能摸到正式巫师的门槛。”
他顿了顿。
“但我知道，那基本是到头了。
阴影元素亲和二等，资质就那样，再怎么堆资源也是事倍功半。
能摸到正式巫师的门槛，也只是摸到而已，想成功基本不可能。”
安德烈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第二条，”加藤英树深吸一口气，“是您帮我规划的，我自己用《推演书》反复推演过的那条路——成为灵魂的饲主，鬼王。”
他抬起头，眼睛很亮。
“体质、精神力、灵魂，三项同步达到巅峰，再一起突破。一阶巫术模型我推演得差不多了，是图书馆的巫术模型‘诡影重重’。”
“这条路，有可能真正走上正式巫师。不是那种摸到门槛之类的。”
他再次深深躬下腰：
“您说过，只有成为正式巫师，才算真正的巫师。我想走得更远。我想看看更高处的风景。”
“请老师帮我，拜托了。”
一躬到底，诚意满满。
安德烈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真正的笑意。
这个学生，他确实没看错。
他从不强迫别人，只会给对方选择。
但内心深处，他确实希望加藤英树选第二条路。
鬼王路线，可以让他对灵魂的研究深入一大截。
那些数据，那些观察，都是无价的。
当然，好处和风险都摆在明面上了。
原本资质低劣的加藤英树选了这条路的确有一窥正式巫师的资格了。
他没有藏私一点知识。
鬼王，灵魂的饲主。
这个名头听起来威风，但一个高等学徒的灵魂能不能承受那么多条寄生灵魂的“供奉”，是未知数啊。
不过有什么关系呢？
人家自愿的不是吗？
安德烈点了点头，笑道：
“好。我没看错你。”
“你对知识的这份执着，我认可了。”
他抬起手，在加藤英树的银色印记上点了一下。
“以后每个月，我会免费回答你三个问题，关于你自身道路的。”
“另外……”
加藤英树感觉手腕一热。
他下意识点开面板，瞳孔骤然放大。
五十万灵能点。
“老师，这……”
“不是送的。”安德烈摆摆手，“要还的。只不过无息。”
加藤英树闭上嘴。
他现在确实缺钱。
这座阴影巫师法阵，把他这几年的积蓄全掏空了，还倒欠了一笔。
这五十万灵能点，够他缓一大口气。
“至于你上次提的那个结社申请，”安德烈故作沉吟了下，语气随意，“学院通过了。不过要等你晋升高等巫师学徒以后，才能公布。”
加藤英树一愣。
“还有你这座阵法的外部阵列链接，我也批了。和底特律那边一样，七成产出归学院。”
加藤英树大喜过望，再次躬身：“明白，谢谢老师！”
安德烈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但分量很足。
“好好去实践你自己的道路。我看好你。”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四周那些残破的宫殿和隐约可见的尸块。
“这片地方，你打算怎么处理？”
加藤英树抬起头，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圈。
皇居。
日本人的精神象征。
他笑了笑。
“日本已经是过去式了。”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准备把这片土地全部变成结社的资产，替学院经营。”
安德烈看了他一眼。
没说话。
只是点了点头。
果然，还是本地人，对本地最狠。
…………
很快，在日本事件发生的同月。
加藤英树出关了。
消息是从灵魂结社的官方渠道发布的，措辞简短，没有任何修饰：
“社长加藤英树，已晋升高等巫师学徒。即日起，日本不复存在。
原日本列岛全部领土，由灵魂结社接管。灵魂结社为黑石巫师学院下属组织，加藤英树，任第一任社长。”
全世界哗然。
原本还在国际会议上声嘶力竭、呼吁“反攻东京”的高女士，突然没人听了。
那些原本围着她转的各国代表，一夜之间换了副面孔。
电话不接，邮件不回，连例行记者会都只剩几个实习生捧着录音笔。
她消失了。
三天后，有人在她在美利坚的高级别墅里发现了她——躺在床上，走地很安详。
旁边是空了的安眠药瓶。
法医鉴定结果，过量服用安眠药，zisha。
日本流亡zhengfu正式解散。
没人追问为什么一个正在号召“复国”的政治领袖会突然zisha。
也没人觉得奇怪。
这很人类不是吗？
…………
比世俗世界更震撼的，是巫师圈子。
消息传到新底特律时，亚历山大正在他的实验室里解剖一只畸变生物。
他盯着面板上那条简短的通知看了很久，手里的手术刀悬在半空，一滴血顺着刀尖滴落，在地上晕开。
“怎么了？”艾利克斯从隔壁房间探出头。
亚历山大没说话，只是把面板信息分享给了他。
艾利克斯看完，也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他……真的成了？”
“嗯。”亚历山大放下手术刀，在旁边的水盆里慢慢洗手，动作比平时慢很多，“高等巫师学徒啊。”
艾利克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三年前，加藤英树还只是一个靠玩命赌赢的“侥幸者”。
三年后，他已经站在了他们前面。
不是快一步，是快了一整个身位。
“还有这个。”亚历山大洗完了手，把面板往下滑了滑。
艾利克斯凑过去看，瞳孔微微收缩。
【灵魂结社即日起面向全世界招生，授予超凡途径。考核优异者，可获得黑石学院授权的基础知识传授，表现突出者，可获举荐学院深造资格。】
“结社……”艾利克斯喃喃道，“学院下属组织？”
“对。”
“他可以自己招人？可以教基础知识？”
“对。”
“那岂不是……”艾利克斯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权力太大了。
能自己招人，能教基础知识，就等于可以培养自己的班底，形成自己的流派。
今天只是一个灵魂结社，明天就可以有阴影流派，后天就可以有自己的势力体系。
“底特律这边，我们发展了三年，才勉强搭起架子。”亚历山大声音很平静，但艾利克斯听得出来，那平静底下压着东西，
“加藤那边，一座阵法，一个结社，直接就把我们甩开了。”
他顿了顿。
“而且——他申请这个，肯定不是临时起意。应该是早就在准备，等晋升成功就立刻启动。”
艾利克斯眉头紧锁：“那我们也申请一个？”
“你以为我没想过？”亚历山大看了他一眼，“我问过了。申请结社的条件，第一条就是——高等巫师学徒。”
艾利克斯沉默了。
“还有，”亚历山大继续道，“需要大笔灵能点，需要通过学院审批，需要……有人点头。”
他没说谁点头，但两个人都知道是谁。
艾利克斯沉默了很久，才憋出一句：“那个加藤……运气真好。”
亚历山大没接话。
运气吗？
也许吧。
但他更清楚另一件事，在这地方，能让“运气”砸中自己的，都不是简单角色。
院长大人的偏爱才是关键。
…………
与此同时，底特律某处。
德川凉太和小野悠原也收到了消息。
他们刚刚在日本“撤离”到美利坚没多久，屁股还没坐热，就看见这条。
德川凉太盯着面板，久久不语。
小野悠原凑过来看，看完倒吸一口凉气。
“凉太桑……这……”
德川凉太慢慢放下手里的咖啡杯，咖啡已经凉透了。
“他真成了。”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他真的……把日本……没了。”
小野悠原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脸色：“那我们……还回去吗？”
德川凉太没回答。
过了很久，他才说了一句话：
“以后，我们见了他，要叫社长大人了。”
…………
消息传到白色房子时，大统领正在签署一份关于“对日人道主义援助”的文件。
助手把消息递给他，他看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份文件从中间撕成两半，扔进了碎纸机。
“撤回所有对日相关提案。”他考虑了下认真地说道，“任何涉及原日本领土的事务，全部暂停。”
幕僚长小心翼翼地问：“那……我们怎么称呼那个……那个地方？”
大统领想了很久。
“就叫灵魂结社辖区。”他说，“正式公文里，不要出现‘日本’这个词了。”
…………
消息传到灵魂结社总部时，加藤英树正站在皇居废墟的最高处。
佐藤爱子把各方反应整理成简报，一条条念给他听。
念到高女士的结局时，她顿了顿。
“安眠药过量。很安详。”
加藤英树没说话。
佐藤爱子继续念下去。
亚历山大那边、德川凉太那边、白色房子那边……
等全部念完，加藤英树才开口：
“爱子。”
“嗨。”
“招生的事，你负责。第一条：不要蠢货。”
“嗨。”
“第二条：资质可以差，但要听话。”
“嗨。”
“第三条：日本裔的，单独列一份名单给我。”
加藤英树感受着自己体内的情况，必须加快脚步了。
佐藤爱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加藤英树背对着她，站在夕阳里。
残破的宫殿在远处投下长长的影子。
“去吧。”他说。
佐藤爱子低下头：“嗨。”
她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一个人，站在废墟之上，站在一片被他亲手终结的土地上。
…………
心灵世界，黑石塔顶层。
安德烈正在喝茶。
三个安德烈都在。
青年刚从星际旅行回来没多久，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
中年面无表情地翻着实验数据。
老者坐在主位上，慢悠悠地品着茶。
“加藤那小子，高等学徒了。”青年随口道。
“嗯。”老者应了一声。
“结社也批了。”
“嗯。”
“日本没了。”
“嗯。”
青年翻了个白眼：“你能不能有点反应？”
老者放下茶杯，捋了捋胡子：“你想要什么反应？”
青年想了想，一时竟答不上来。
中年从实验数据里抬起头，淡淡补了一句：“比他预想的快。资质一般，但够狠，够拼的。”
“所以？”青年挑眉。
“所以，”中年又低下头去，继续翻他的数据，“这笔投资，值了。”
老者笑了笑，接话总结道：
“这小子确实有想法。用那些已经适应阴影元素和灵魂碎片的‘鬼手众’帮他分担灵魂负荷，减轻自身压力。
他自身的资质和积累，都因为灵魂多承载了一道而更加浑厚。
可根源终究没变，他的灵魂依然承受着额外重量。
留给他冲击正式巫师的时间……不多了。”
青年点了点头。
这正是他看好加藤英树的原因。
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依旧灰蒙蒙的。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