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禁足的日子其实挺惬意。
我每天在院子里搬个摇椅晒太阳,看着天上的云卷云舒。
丫鬟春桃却总是愁眉苦脸。
“小姐,您怎么一点都不急呀?”
春桃手里端着一盘点心,眼眶红红的。
“外头现在传得可难听了。”
“说裴公子是脱离了苦海,说您是晏家百年不遇的污点。”
我拿起一块糕点塞进嘴里。
甜糯的绿豆沙在舌尖化开。
“嘴长在别人身上,爱说啥说啥呗。”
我无所谓地摆摆手。
“反正他们又不能替我吃饭睡觉。”
春桃叹了口气,把点心盘子放在小桌上。
“可是老爷已经连着三天没来看您了。”
“听说表小姐今日要来府上做客,老爷特意嘱咐厨房做了好几道她爱吃的菜。”
表小姐。
柳清霜。
听到这个名字,我嚼点心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柳清霜是我娘家那边的远房表妹。
出身没落的书香门第,但从小聪慧过人,有“京城第一才女”的美誉。
她常来晏家走动,很讨我爹的欢心。
正想着,院子门被人推开了。
一阵若有若无的兰花香气飘了进来。
“嘉卉表姐,你在院子里吗?”
柳清霜穿着一身月白色的流仙裙,身姿袅娜地走了进来。
她身后跟着两个捧着书函的丫鬟。
柳清霜看到我躺在摇椅上,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听闻表姐近日身子不适,一直在院中静养,清霜特来看看。”
我连身子都没起,只是斜了她一眼。
“看完了?门在那边,慢走不送。”
柳清霜也不恼。
她走到我身边,自顾自地在石凳上坐下。
“表姐还在生裴公子的气吗?”
柳清霜的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
“裴公子前两日办了一场诗会,清霜有幸受邀。”
“席间,裴公子还提起表姐,说甚是担忧表姐的近况。”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观察我的表情。
“他还说,若是表姐肯用心读书,哪怕只认得几百个字,他也不至于走到退婚这一步。”
我差点笑出声。
裴瑾瑜这伪君子,退了婚还要立个情深义重的人设。
“哦,那他真是个大善人。”
我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躺着。
“你大老远跑来,就是为了传达他的善意?”
柳清霜从丫鬟手里接过一卷书轴。
她轻轻展开,放在石桌上。
“表姐误会了,清霜只是替舅舅跑一趟。”
“舅舅说,表姐既然禁足,就该静下心来多读点书。”
“这是清霜近日临摹的《洛神赋》,舅舅让我拿来给表姐做字帖。”
她看着我,眼神里满是关切。
“表姐虽然大字不识几个,但勤能补拙。”
“只要日日照着清霜的字迹练习,假以时日,定能写出像样点的大字来。”
我瞥了一眼桌上的字。
字迹娟秀,但也仅仅是娟秀而已。
行笔绵软无力,毫无风骨可言。
在上一世的我看来,这字连给我当草稿纸都不配。
但在大靖朝,这已经是备受推崇的才女字迹了。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是我爹晏鸿祯来了。
他一进门,就看到柳清霜正耐心地铺展字帖。
而我,正四仰八叉地躺在摇椅上啃糕点。
对比极其惨烈。
晏鸿祯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清霜,你身子弱,怎么跑到这风口里来了?”
晏鸿祯对柳清霜说话的声音,温和得像个慈祥的老爷爷。
柳清霜赶紧站起身,盈盈一拜。
“舅舅,清霜只是想来劝劝表姐。”
她指着桌上的字帖,语气委屈。
“清霜特意寻了上好的澄心堂纸,抄了一遍《洛神赋》,想让表姐闲暇时练练心性。”
“可是表姐似乎并不喜欢。”
晏鸿祯快步走到桌前。
他低头看着那卷《洛神赋》,眼中满是赞赏。
“好字!”
“笔锋灵动,秀外慧中,不愧是京城第一才女的手笔。”
晏鸿祯爱不释手地摸着纸张。
随后,他猛地转过头,怒视着我。
“你看看清霜,再看看你!”
“人家一笔一划皆是学问,你呢?”
“十五岁了,连个千字文都背不顺,你简直把我晏家的脸都丢尽了!”
我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他。
这种话我听了十五年,耳朵都起茧子了。
柳清霜赶紧拉住晏鸿祯的衣袖。
“舅舅息怒,表姐只是志不在诗书。”
她柔声细语地劝着。
“虽然表姐大字不识,但想必是有其他长处的。”
“比如比如表姐这院子里的花草,就养得极好呢。”
这绿茶的话术,真是教科书级别的。
表面上是在夸我,实际上是在坐实我除了玩泥巴什么都不会的废柴人设。
晏鸿祯冷哼一声。
“养花弄草?那是粗使丫头干的活!”
“堂堂帝师之女,竟然沦落到这种地步。”
他看着我的眼神,充满了深深的失望和厌恶。
仿佛我不是他的女儿,而是什么洗不掉的污渍。
“从今日起,你每天把这卷《洛神赋》抄写十遍!”
晏鸿祯下了死命令。
“若是字迹写得不像清霜这般娟秀,就不许吃饭!”
说完,他甩着袖子,带着柳清霜转身离去。
柳清霜走到院门口时,回头看了我一眼。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胜利的微笑。
那是一种高高在上的,看跳梁小丑的眼神。
春桃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小姐,这可怎么办呀?”
“那澄心堂纸金贵得很,您若是写坏了,老爷肯定要打您的手板子。”
我慢吞吞地从摇椅上坐起来。
走到石桌前,拿起那卷所谓的才女字帖。
“春桃,去拿火折子来。”
春桃愣住了。
“小姐,您要火折子做什么?”
我微微一笑。
“这天气有点凉了,拿这破纸生个火。”
“刚好我昨日还剩了两个地瓜,今天接着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