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到了中秋。
皇宫里要举办盛大的中秋宫宴。
按照规矩,三品以上的大员必须携家眷出席。
晏鸿祯作为帝师,自然在受邀之列。
但他一点都不想带我去。
中秋前一天晚上,他破天荒地来到了我的小院。
我正坐在台阶上嗑瓜子。
晏鸿祯站在院子中央,背着手,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明日的宫宴,你就不要去了。”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语气里不带一丝商量的余地。
“我自会向皇上告假,说你偶感风寒,卧病在床。”
我吐掉嘴里的瓜子壳。
拍了拍手站起来。
“不行,我要去。”
晏鸿祯的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
“你去干什么?”
“去给晏家丢人现眼吗!”
他压抑着怒火,声音低沉得可怕。
“明日不仅有满朝文武,还有敌国的使臣在场。”
“历来中秋宫宴,都会有诗词切磋的环节。”
“你连个平仄都分不清,去了只能像个傻子一样坐在那里惹人耻笑!”
我看着他暴跳如雷的样子,心里毫无波澜。
甚至有点想笑。
“爹,你是不是忘了。”
我慢条斯理地说。
“宫宴上的蟹酿橙和水晶龙凤糕,是全京城最好吃的。”
“我一年就指望这一顿改善伙食呢。”
晏鸿祯气得倒吸一口凉气。
他指着我的手直哆嗦。
“吃吃吃!你脑子里除了吃还有什么?”
“你知不知道裴瑾瑜明日也会去?”
“他刚退了你的婚,如今春风得意,你去了就是自取其辱!”
提到裴瑾瑜,晏鸿祯的眼神里又多了一丝复杂的痛心。
仿佛失去那个完美的女婿,是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
“他得意他的,我吃我的,互不相干。”
我绕过晏鸿祯,径直往屋里走。
“总之我一定要去,你要是不带我,我就自己雇个轿子去宫门口闹。”
晏鸿祯气得拂袖而去。
但他最终还是妥协了。
因为他丢不起这个脸。
第二天傍晚,我穿着一身极其普通的素色宫装,跟着晏鸿祯上了马车。
没有华丽的步摇,没有精致的妆容。
因为晏鸿祯吩咐过,要让我尽量低调,最好混在人群里谁也看不见。
马车在宫门口停下。
各家官眷都在这里下车,步行入宫。
我刚跳下马车,就听到一个温润的声音传来。
“晏世伯,嘉卉妹妹。”
真是冤家路窄。
裴瑾瑜穿着一身崭新的状元红袍,玉树临风地站在不远处。
他的身边,还站着一个让我反胃的身影。
柳清霜。
柳清霜今日打扮得格外精致。
一袭云雾绡做的百迭裙,头上插着金步摇,当真是仙气飘飘。
他们两人站在一起,活脱脱一对金童玉女。
周围的官眷们纷纷投来艳羡和八卦的目光。
“那不是新科状元和柳家才女吗?”
“真般配啊。”
“听说裴公子退了晏家那个文盲的婚,看来是相中柳才女了。”
这些议论声不大不小,刚好能传进我们所有人的耳朵里。
晏鸿祯的脸色顿时有些挂不住。
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对着裴瑾瑜点了点头。
裴瑾瑜走上前来,目光十分自然地落在我身上。
他看了看我那一身素净得过分的衣服,眉头微微一皱。
“嘉卉妹妹今日怎穿得如此单薄?”
他用那种标志性的,令人作呕的温柔语气说道。
“宫中夜风凉,妹妹要注意身体才是。”
他不等我说话,又叹了一口气。
“其实世伯昨日说妹妹病了,我还担扰了许久。”
“妹妹若是强撑着身子来赴宴,实属不智。”
“今日宫宴会有诗词斗彩,妹妹去了,只怕会觉得枯燥乏味,徒增烦恼。”
他这番话,说得极其漂亮。
处处透着关心,字字都在贬低。
周围的人听了,只会觉得裴状元宽宏大量,对前未婚妻还如此照顾。
而我,就是一个不知好歹、硬要凑热闹的蠢货。
柳清霜也适时地搭腔了。
她走上前来,亲昵地想挽住我的胳膊。
“表姐,裴公子说得对。”
“一会儿席上若是有人起哄要作诗,表姐可千万别勉强。”
“清霜会替表姐挡下的。”
我侧身避开她的手。
厌恶地皱起眉头。
“你俩出门前是不是吃了大蒜?”
我捂住鼻子,一脸嫌弃。
“怎么说出来的话这么熏人。”
裴瑾瑜的表情僵了一下。
柳清霜更是眼眶一红,像受了极大的委屈。
“表姐,你怎可如此羞辱人”
“够了!”
晏鸿祯低喝一声,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还嫌不够丢人吗?”
他转身对着裴瑾瑜歉意地笑了笑。
“瑾瑜,清霜,你们莫要理会她。”
晏鸿祯甚至主动让出了一条路。
“你们先进去吧,老夫带这个孽障走侧门。”
侧门。
那是给太监宫女和身份低微的人走的路。
堂堂帝师,为了避嫌,为了不让我丢人,竟然主动要求走侧门。
我看着晏鸿祯卑微的姿态。
再看看裴瑾瑜和柳清霜高高在上的背影。
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极其荒谬的感觉。
上一世,这些人连见我一面的资格都没有。
这一世,却在这里跟我摆谱。
真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