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宫宴设在太和殿。
金碧辉煌,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
我被晏鸿祯塞在了一个角落的位置。
前面有一根巨大的盘龙柱挡着,正好遮住了大部分人的视线。
这正合我意。
我一坐下就开始狂吃桌上的蟹酿橙。
真香。
宴会进行到一半,酒过三巡。
大殿中央的歌舞退去。
正戏上场了。
敌国使臣赫连铮站了起来。
他长得极其粗犷,穿着一身兽皮拼接的华服,满脸络腮胡子。
赫连铮端着一碗酒,大步走到殿中央,对着龙椅上的皇帝微微一拱手。
“大靖皇帝陛下。”
他的声音像破锣一样,震得大殿里嗡嗡作响。
“外臣此次出使,不仅带来了我王的问候,还带来了一件稀世珍宝。”
皇帝放下酒杯,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勉强。
历来使臣进献“珍宝”,往往都是来砸场子的。
“哦?不知是何珍宝?”
赫连铮哈哈大笑。
他猛地一挥手。
身后的两个侍从立刻抬着一个长长的锦盒走上前来。
锦盒打开。
里面放着一卷泛黄的古旧画轴。
赫连铮小心翼翼地将画轴取出,高高举起。
“此乃前朝诗仙,晏青云的绝笔残卷!”
此言一出,大殿内顿时一片哗然。
晏青云。
听到这个名字,我正嚼着螃蟹腿的嘴停顿了一下。
那是我上一世的名字。
我咽下蟹肉,探出半个脑袋,透过盘龙柱的边缘看向那幅画轴。
赫连铮将画轴缓缓展开。
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半首诗:
“夜雨打青萍,寒池落残星。”
字迹狂放不羁,确实是我上一世喝醉了喜欢用的草书体。
但这诗
我皱起眉头,怎么感觉有点眼熟,但又极其烂俗。
大殿里的大儒们已经激动得坐不住了。
“果真是诗仙真迹!”
“这笔力,这神韵,天下无双啊!”
赫连铮很满意众人的反应。
他猛地收起笑容,眼神变得挑衅起来。
“大靖朝号称礼仪之邦,文风鼎盛。”
“我王得此残卷,日夜观摩,却始终无法补全下半首。”
“今日外臣斗胆,想请大靖的青年才俊们,补全这首绝笔!”
图穷匕见。
赫连铮将画轴挂在大殿中央的架子上。
“若是大靖无人能补全此诗,那这礼仪之邦的称号,怕是名不副实了。”
“我王说了,若是大靖输了,就请割让燕云三座城池,作为向我朝学习文化的束脩!”
割让三座城池!
皇帝的脸色瞬间铁青。
这不是比诗,这是赤裸裸的讹诈和宣战!
“岂有此理!”
兵部尚书拍案而起。
“区区蛮夷,竟敢在太和殿放肆!”
赫连铮冷笑一声。
“怎么?大靖朝的文臣武将,只会无能狂怒吗?”
“若是对不上,趁早认输。”
皇帝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
他扫视了一圈殿内的群臣。
“诸位爱卿,谁能补全此诗,朕重重有赏!”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几个翰林院的老学究立刻站了出来,开始冥思苦想。
可是这只有半首诗,没有题目,没有背景。
全凭意境去猜。
“风满西楼月满庭?”一个老儒生试探着念了一句。
赫连铮立刻大笑起来。
“狗屁不通!”
“诗仙的绝笔,意境苍凉悲壮,你这下半句简直像个怨妇!”
老儒生面红耳赤地退了下去。
接连又有几个人尝试,全都被赫连铮无情地嘲讽了回去。
大殿里的气氛越来越压抑。
皇帝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晏鸿祯坐在最前面,急得满头大汗。
他不停地用袖子擦着额头,身子都在微微发抖。
“听闻大靖新科状元才高八斗。”
赫连铮突然将目光转向了裴瑾瑜。
“不知裴状元,可有佳作?”
所有的目光瞬间集中在了裴瑾瑜身上。
裴瑾瑜站起身。
他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上,此刻却写满了尴尬和慌乱。
他根本对不上来。
这种没有前因后果的残句,怎么接都会显得突兀。
“使臣大人。”
裴瑾瑜硬着头皮拱了拱手。
“诗仙遗作,意境深远,小可才疏学浅,不敢妄自续写,以免玷污了经典。”
好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
其实就是不会。
赫连铮鄙夷地看着他。
“不敢?我看是不懂装懂的废物吧!”
裴瑾瑜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死死咬着牙,却不敢反驳。
柳清霜坐在女眷席上,焦急地看着裴瑾瑜,手中的帕子都快绞烂了。
赫连铮见状,更加嚣张。
他直接走到了晏鸿祯面前。
“听闻晏大人是当朝帝师,桃李满天下。”
“连状元郎都是你的门生。”
“怎么,徒弟不行,师傅也不敢上吗?”
晏鸿祯被当面指着鼻子骂,气得浑身发抖。
他猛地站起身,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确实接不上这首诗。
“大靖朝,竟然连个能识文断字的人都没有了吗!”
赫连铮在太和殿中央放肆地狂笑。
整个大靖的朝堂,被一个蛮夷使臣踩在脚下摩擦。
所有人都低着头,屈辱至极。
我擦了擦手上的油渍。
烦了。
这种装逼犯,真是一点都不可爱。
我端起桌上的一杯御赐果酒。
站起身。
从盘龙柱后面,慢悠悠地溜达了出来。
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
我走到大殿中央。
手腕一翻。
一杯酒,“哗啦”一声。
精准无误地泼在了那幅号称是“诗仙绝笔”的画轴上。
“你找死!”
赫连铮勃然大怒,“呛”的一声拔出腰间的佩剑,直接朝我砍了过来。
大殿内响起一片惊恐的尖叫。
晏鸿祯吓得瘫坐在椅子上。
裴瑾瑜甚至往后退了一步。
我站在原地,眼皮都没抬一下。
伸手一指画轴右下角。
那块原本空白的绢布,被酒水洇湿后,渐渐显露出几行极小的暗纹字迹。
我翻了个白眼,看着剑锋停在我鼻尖前一寸的赫连铮。
“还诗仙绝笔呢?”
“看清楚落款。”
我的声音在大殿里清脆地回荡。
“这首诗的全名叫《悼念我死去的哈巴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