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视线都顺着我手指的方向,死死盯住了那幅被酒水洇湿的画轴。
原本只有“夜雨打青萍,寒池落残星”两句草书的地方。
在酒水的作用下,右下角渐渐浮现出几行细若蚊足的小字。
字迹潦草,带着一种随意涂鸦的轻狂。
“赠犬阿黄。死于秋雨夜,痛哉。诗名:《悼念我死去的哈巴狗》。”
赫连铮手里的剑还举在半空。
但他整个人已经僵住了。
那双原本凶狠的牛眼,此刻瞪得比铜铃还大,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这这不可能!”
他结结巴巴地吼道,声音都在发劈。
大殿里的群臣们也傻眼了。
刚才还被他们奉为圭臬,认为意境苍凉悲壮、不可高攀的“诗仙绝笔”。
竟然是写给一条狗的悼词?
晏鸿祯坐在椅子上,嘴巴微张,看起来像一条缺氧的鱼。
裴瑾瑜的脸色更是精彩。
由红转白,由白转青,仿佛吞了一只死苍蝇。
皇帝最先反应过来。
他猛地一拍龙椅,爆发出极其畅快的笑声。
“哈哈哈!”
“好一个绝笔!好一个意境苍凉!”
皇帝指着赫连铮,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贵国国君日夜观摩的稀世珍宝,原来是诗仙用来吊唁一只哈巴狗的涂鸦之作。”
“这份诚意,朕收下了!”
大殿里的气氛瞬间逆转。
压抑和屈辱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震耳欲聋的哄笑声。
兵部尚书笑得直捶桌子。
“老夫刚才还在想,什么残星青萍,这意境实在凄苦。”
“闹了半天,原来是狗死了!”
赫连铮的脸已经变成了紫黑色。
他猛地收回剑,指着我,咬牙切齿。
“你这黄毛丫头,竟敢用酒水毁坏古迹!”
“这分明是你使的障眼法!”
他怎么也不肯相信,自己国家用来当作杀手锏的宝物,是个笑话。
我毫不畏惧地迎上他吃人的目光。
“障眼法?”
我冷笑一声。
“使臣大人如果不瞎,应该能看出来,那隐藏的落款用的是明矾水。”
“明矾水写字,干后无痕,遇水方显。”
“诗仙晏青云晚年最喜欢用这种方法在废稿上乱涂乱画,以防被那些狂热的追求者偷走去卖钱。”
这当然是我瞎编的。
真实原因是,上一世我养的那条狗死了,我半夜喝多了在纸上乱写。
写完觉得太丢人,就用明矾水把落款盖住了。
没想到几百年后,竟然被这群蛮夷当成了绝世珍宝。
赫连铮被我怼得哑口无言。
他死死盯着画轴上的字,胸口剧烈起伏。
“好!就算这是写给狗的!”
赫连铮垂死挣扎。
“那下半首呢?你既然知道落款,那你对出下半首啊!”
“若是对不出,你就是在狡辩!”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到我身上。
晏鸿祯在底下急得直跺脚,压低声音吼道:“嘉卉!你快退下!休要胡言乱语!”
他显然认为我刚才只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裴瑾瑜也忍不住开口了。
他依旧维持着那种伪善的声调,只是这次多了一丝急切。
“嘉卉妹妹,国事体大,切不可任性妄为。”
“你连千字文都不识,如何能补全诗仙的诗句?”
“快向使臣大人赔罪退下吧。”
我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裴瑾瑜。
我看着赫连铮,像看一个智障。
“这么简单的打油诗,你们一整个国家的人都接不上?”
我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听好了。”
我清了清嗓子,大声念道:
“夜雨打青萍,寒池落残星。”
“黄狗不看家,偏去咬猪腚!”
静。
死一般的静。
太和殿里,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所有人都被这粗俗到极点的下半首惊呆了。
柳清霜更是用丝帕掩住口鼻,发出一声造作的惊呼。
“天呐,这也太粗鄙了”
赫连铮愣了足足三秒。
然后,他爆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狂笑。
“哈哈哈!大靖朝真是没人了!”
“竟然让一个疯丫头在大殿之上胡言乱语!”
“这等粗鄙之语,也配称为诗仙遗作?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皇帝的脸色也有些难看。
他本来以为我能力挽狂澜,没想到我抛出这么一句上不了台面的话。
“晏嘉卉,你可知殿前失仪,该当何罪!”
皇帝的声音沉了下来。
晏鸿祯吓得连滚带爬地冲出来,跪倒在地。
“皇上息怒!小女自幼愚钝,患有失心疯,今日是臣教导无方,臣万死!”
我静静地看着他们表演。
等大殿里的嘲笑声稍微平息了一些。
我才慢悠悠地开口。
“是不是胡言乱语,使臣大人把画轴翻过来,对着烛光看看背面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