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没走到宿舍门口,就看见我的东西已经躺在走廊里了。
蛇皮袋没扎口,儿子的校服从里头耷拉出来,袖子拖在地上,沾了一层灰。
我给他新买的文具盒摔裂了,铅笔滚了一地,有一根被人踩断了。
后勤的小刘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锁芯,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
"陈姐,上面通知,宿舍今天收回。"
"我走之前没人通知我。"
"……都在袋子里了,你清点一下吧。"
我把蛇皮袋扎紧扛起来。
门口不是保安。
是赵主管,身边站了个穿西装的人,手里攥着文件夹,像攥着一把铡刀。
西装男递过来一份文件,语气平得像念菜单。
"陈半夏,你在本机构期间,未经授权参与临床诊断活动,对患者造成不可逆伤害,你的行为涉嫌非法行医。"
我盯着他的脸。
"你们请我来的,摸骨头,我没开药,没动刀,连一把剪子都没碰过。"
赵主管接话,声音带着那种耐心劝小孩的调子:"你的触诊结论直接影响了手术方案的制定,这等同于参与诊断。"
"那我的结论是对的。"
我的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大。
"我说了先松解再复位。不能硬来,是你们没听。"
西装男翻开文件,指尖点了一行字:"术前方案白纸黑字,根据触诊建议排除脱位。方向性错误由你的判断直接导致。"
"我没说过排除!后半句呢?你们的录音只放了半截!"
赵主管叹了口气。
那个叹气的姿态我见过无数次。
农村干部劝上访户的样子。
"半夏,你没有执业资格,没有学历,片子放在你面前你连正反都分不清,你觉得上了法庭,人家信你一张嘴,还是信陶教授三十年的资历?"
我站在那里。
嘴张了两次,一个字没挤出来。
西装男把文件合上,往前递了半步。
"签署这份声明,承认非法参与诊断,机构不追究,补贴照发。"
"不签呢?"
"司法程序,你儿子的学籍也会受牵连。"
我的手攥着蛇皮袋的绳子,指节发白。
他们不是在跟我讲道理。他们在告诉我:你不配讲道理。
我低头看那份文件。红章,黑字,密密麻麻。我初中没毕业,看不出哪一个字在骗我,但我知道每一个字都在骗我。
"我不签。"
赵主管的脸拉了下来。
"陈半夏,你想清楚了?"
"我只在这里待了三个月。"
我把袋子往肩上换了个位置,绳子勒进肉里,疼,但人是清醒的。
"我的本事没有任何人教过,你们用完了,出了事就把我推出去顶罪,还要我自己按手印认罪?"
我转身就走。
"你走出这个门,后果自负!"
赵主管的声音追在身后,像一盆凉水泼下来。
我没回头。
出了大门,阳光白花花地打在脸上,晃得我眼眶发酸。
我在马路牙子上坐了很久。蛇皮袋搁在脚边,来来往往的人绕着我走,没有一个人多看一眼。
手机响了。顾北。
"陈姐,你在哪?"
"门口,路边。"
"你等着,别走。"
十分钟,他跑过来的时候额头都是汗,喘得说不出整句话。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蹲下来,把信封递到我手里。
"术前讨论的原始记录,还有签到表,上面有你的名字和发言时间,我复印的。"
我接过来,手还在抖。
"你帮我这些……他们知道了你怎么办?"
他没回答。
只是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信封上面。
"周明远,首都医科大骨科主任,脊柱矫形方向,他跟陶学林同届的,两个人斗了二十年。"
我看着那张名片。
"陶学林下个月报国家杰出青年科学基金,这是他冲院士的最后一张牌,答辩会是公开的。”
"陈姐,你要是想给自己讨个说法,这是唯一的口子,错过了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