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带着儿子回了村。
没买座票,站了一夜。火车晃得人骨头散架,儿子靠在我腿上睡着了,口水把我裤子浸透了一片。
到家时天没亮透,院子里的鸡饿疯了扑着翅膀叫,菜地里的草长得比菜高。
王婶趴在隔壁墙头:"哟,回来了?城里混不下去了?"
我没理她。
推门进屋,先喂鸡。
儿子站在院子里看了半天,嘴紧紧抿着。
"妈妈,我还能回去上学吗?"
"能。"
我不知道能不能。
但我不能让他看见我说不能的脸。
当晚我把信封拆开,一页一页铺在床上。
术前讨论原始记录。
蓝色笔迹,记录员的字歪歪扭扭的,但写得清清楚楚:"先松解软组织再行复位,禁止直接闭合复位,注意缺血风险。”
我翻了三遍。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第二天去镇上打电话。
周明远的号码拨出去,响了十二声,没人接。
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
第五次通了。
"哪位?"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周教授,我叫陈半夏,我能摸出骨头的病。"
静了三秒。
"骗子电话现在都打到教授头上了。"
挂了。
我又拨。
两声就接了,不耐烦:"你到底谁?谁给你我的电话?"
"我不是医院的,我种地的,我给陶学林摸了三个月骨头,他偷了我的数据发了论文,把我说的话删了一半,害了一个八岁的小女孩,然后把我扫地出门。"
对面安静了很长时间,长到我以为他又挂了。
"你能证明?"
"我有术前讨论原始记录,有签到表。"
"不够。"
"那你找根骨头来。我当着你面摸。"
又是沉默。
然后他说:"后天,省城汽车站,早上八点。你等我。"
挂了。
我站在公用电话亭里,听着忙音嘟嘟嘟响。手心的汗把话筒都泡滑了。
那天夜里我把儿子送去张婶家。
张婶问我去哪。
"省城,办事,两天。"
凌晨四点出门。
第一班车。
怀里揣着那个牛皮纸信封,贴着心口,纸边硌得肋骨疼。
七点五十到了汽车站出口。
我站在那里,背挺得直直的。
八点零三分,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沿。
车窗降下来。瘦长脸,花白头发,金丝眼镜后面一双极锐利的眼睛。
"陈半夏?"
"是。"
"上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