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了四十分钟,停在一栋灰扑扑的旧楼前面。
周明远一句话没说,下车推门进楼。我跟着。
走廊里消毒水味冲鼻子,日光灯管白得发青。
进了办公室,他从铁柜里端出一个不锈钢托盘。上面三根骨头标本,泛着福尔马林浸过的暗黄色。
"摸。"
一个字,像下命令。
我没废话。
手搭上去。
第一根。右股骨。手指贴上去的瞬间它就开口了——嗓子粗,像个干了一辈子体力活的老头:"这儿断过,长上了,但里头有条缝没愈利索,迟早还得裂。"
第二根。左胫骨。安安静静的,像个没事人。健康。
第三根。颈椎,第四节手指一压上去它就抖了一下,右边椎弓根那个位置,是空的。天生就没长。
我一根根说完。
周明远站在桌对面,始终没坐。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说完了。
他打开抽屉,取出三份病理报告。一张张铺在桌面上。
一一开始对了起来。
第一根:骨痂区微裂纹。对了。
第二根:正常。对了。
第三根:右侧椎弓根先天缺如。对了。
全对。
他把报告合上。
看我。
那个眼神变了。
不是陶学林看蚂蚁的眼神。
是一个搞了一辈子骨头的人,突然看见一件违反常理的东西时,那种克制到极点的震动。
"你怎么做到的?"
"不知道,打小就这样。"
"读过书吗?"
"初中没念完。"
他坐下了,手指在桌面上缓缓敲了三下。
"材料给我。"
我从怀里掏出信封。一页一页递过去。
他看得极慢。
术前记录翻了两遍,签到表看了三遍。
最后那张方案审批页,他举起来对着窗户的光看了整整一分钟。
"先松解再复位,你说的?"
"我说的。"
"最终方案改了。"
"是他改的。"
"签字是他。"
他把文件叠齐放回信封。
"那篇论文我看过,触诊数据精准得不像话。当时我就奇怪,他什么时候有这本事了。"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他下个月答辩杰青,你知道?"
"知道。"
"核心成果就是那篇论文,论文倒了,杰青就没了。杰青没了,院士这辈子到头了。"
他转过来。
"你想要什么?"
"我要真相。"我说。
"那个小女孩的骨头不是我害死的,是他删了我的话,他签了字,他下的刀。我要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认下来给我道歉。"
"他不会认的也不会道歉。"
"那我当着所有人的面再摸一次,让他们亲眼看见,我说的是对的。"
周明远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风声都变了调。
"答辩会公开进行,评审环节允许同行质询。"
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表格推过来。
"我以同行专家身份提出质疑,你的材料作为举证附件,但你本人必须到场。"
"我去。"
"在座的全是院士、教授、主任。你怕不怕?"
"不怕。"
他盯着我看了五秒钟。
然后把笔递过来。
我签了。我的字很丑。
但他写得很用力,一笔一划全砸在纸上,力气大到纸面都压出了凹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