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到省城是早上六点。
一夜没合眼,脖子硬得像根棍,但脑子是清醒的。
周明远的学生来接站。小伙子二十出头,看我的眼神里有种藏不住的犹豫,像在看一件放错了地方的东西。
我知道自己什么样。
灰布褂子洗得泛白,裤腿上沾着前天蹭的灰,头发扎了个低马尾,碎发贴在额角。
他递来一件深蓝色外套。
"周教授让您换上。"
"为什么?"
"正式场合。"
我接过来穿上。
袖子长了一截,我卷了两道。
报告厅在主楼三层。
八点半,我跟着周明远从侧门进去。
厅比我想的大十倍。
弧形座椅排了六排,前两排坐着十几个人,面前立着名牌,每一个名字后面都缀着"教授”"院士""主任"。
台上有讲台,侧面一排椅子坐了三个人。
中间那个。
陶学林。
西装笔挺,头发梳得纹丝不乱,胸口别着校徽。他在翻材料,嘴角挂着一丝笑。那种笃定的、一切尽在掌握的笑。
他还不知道我来了。
周明远坐到观察席,我坐他旁边。
九点。答辩开始。
陶学林上台。PPT一页一页翻。成果,论文,项目,荣誉。
翻到那篇论文时,他的声音稍微慢了一拍。
"这是我团队近年来最核心的突破,触诊辅助脊柱畸形诊断体系的建立,通过大量临床实践证明,经验丰富的触诊操作可以在影像学之前提供高精度的初步判断……"
经验丰富的触诊。
他的触诊。
我坐在台下,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四道月牙形的白印。
他讲了二十分钟,每一个字都从容、流利、无懈可击。
讲完了,评审提问。
前两个问题关于样本量和方法学,他答得行云流水。
第三个。
周明远举手。
主持人:"周教授,请。"
他站起来。
声音不大,但报告厅的声学设计让每个字都送进了每个人的耳朵。
"陶教授,你论文中的核心数据,三十一例触诊诊断记录,实际操作者是谁?"
陶学林的笑没变。
"我团队的研究人员。"
"哪一位?姓名、资质。"
"论文中已标注为团队协作,具体分工属于内部事务。"
周明远从桌上拿起那个牛皮纸信封。动作不快,但每个人的目光都跟着他的手走。
"我这里有你机构的科研项目签到表,编号2024-KY-037。触诊操作被试一栏,签名陈半夏。"
他把复印件递给主持人。
"陈半夏,女,初中学历,无任何医学背景,农民。"
报告厅里嗡地响起来,像一锅水突然滚了。
陶学林翻材料的手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