媒人大娘盯着那块手帕,愣了好一会儿,压着嗓子问:“雪梅,婚姻大事,不能赌气。建国那孩子平时也稳当,昨晚是不是你俩拌嘴了?”
“不是拌嘴。”我看着她,“是看明白了。”
我把手帕往她面前推了推:“麻烦您把话带到。订亲时赵家送来的东西,我一样不少退回去。往后我跟赵建国,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前世我拖着被火烫坏的腿躺在床上,也盼过赵建国能替我说一句公道话。
他只皱着眉:“娇娇年纪小,你多担待。”
我担待了一次又一次,最后连命都搭进去。
这辈子,我不担待了。
第二天一早,赵家闹到厂门口。
赵建国他娘叉着腰:“江雪梅!你出来!我们家建国哪点对不起你?刚有提干的苗头你就退婚,是不是怕我们家以后看不上你?”
门卫拦不住,半个厂的人都伸着脖子看。
赵建国站在他娘后头,脸色很差,见了我先走一步:“雪梅,别把事做绝。”
“手帕退了,话也带到了,哪儿绝?”
他娘一拍大腿:“你一个女工,退了我儿子的亲,以后谁还敢要你?”
“不劳您操心。厂里赶出口订单,我忙。”
人群里有人低低笑出声。
赵建国脸上挂不住,伸手来拉:“雪梅,我们私下说。”
我侧身避开:“没什么私下的。货单串错那晚,你第一句不是问真丝料保没保住,是让我别闹太大。赵建国,你的前途是前途,厂里的订单不是前途?白娇娇的委屈是委屈,别人被扣帽子,就不是委屈?”
他咽了一下,答不上来。
白娇娇这时从人群后头挤出来,眼圈红着。
“雪梅姐。”她声音发颤,“都是我不好。你别跟赵哥退婚,我给你赔罪,行不行?”说完当着这么多人弯下腰,要给我鞠躬。
周围立刻软了声:“娇娇也不容易。”
“算了吧,闹成这样多难看。”
白娇娇最会挑时候。
旁人只看见她哭得可怜,不会记得那两张差点毁了整批真丝的货单。
我没扶她,只问:“你赔哪一桩?是样衣间里拿熨斗烫坏备样那桩,还是站台上递错货单那桩?”
她脸色发白。
赵建国立刻皱眉:“雪梅,你没必要这么逼人。”
我看向他,把前世他送我的话还回去:“娇娇年纪小,你多担待。”
赵建国像被人扇了一耳光。
白娇娇眼泪掉得更凶:“我知道你怨我。我以后离你远远的,再也不给你添乱了。”
我没接话,转身进厂。
白娇娇不会离我远远的,她想翻身,只会换一条更软、更毒、更难防的路。
晚上下工回宿舍,床边多了一只搪瓷盆,盆里泡着热毛巾。
白娇娇坐在小板凳上,眼睛哭得像两颗桃:“雪梅姐,我来照顾你。我怕你冻着,把窗缝都糊上了。今晚我不走,我守你一夜。”
我看向窗棂,新糊的厚纸还泛着湿;再看炉膛,蜂窝煤一块压一块,火眼全红。
那点暖意从脚底爬上来,却把我后背冻出一层冷汗。
宿舍很快热起来。
白娇娇忙前忙后,倒水、抖被子,差点碰翻搪瓷杯,看着真像个想赔罪却什么都做不好的小姑娘。
王爱华从隔壁探头,笑着打圆场:“这样才对嘛,一个宿舍的姐妹,和气要紧。娇娇肯低头,雪梅你也别总冷着脸。”
白娇娇立刻低头:“王姐,我知道错了。”
王爱华最吃这套,脸一软,带上门走了。
屋里只剩我和白娇娇,炉火烧得更旺。
我指尖摸到窗纸边,浆糊还没干透;门缝下也塞了旧报纸,连最后一点冷风都断了。
前世我死在火里,临死前吸进去的全是烟。
这辈子她换了法子,想让我连烟都不用见,睡一觉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