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端着水过来:“雪梅姐,喝点热水,你昨晚淋了雨。”
说话时眼睛看着我,手却往炉盖边伸,轻轻拨了一下火眼,炉膛里的红光一下亮起来。
她知道蜂窝煤闷烧会死人,知道门窗封死最容易出事,也知道只要打着照顾我的名头留在屋里,明天别人只会说她一片好心。
好一个怕我冻着。
我咳了一声:“有点闷,想透口气。”
“闷?那更不能开窗!”她急得眼泪又要掉,“你是不是还不信我?你要是冷着了,大家又要怪我没照顾好你。”
“大家?”
她像说漏嘴,抿住唇,低头揉衣角。
怕什么?
怕我不死,还是怕没人替她作证?
我没再说,脱了外衣上床。
她松了口气,搬着小板凳坐到炉子旁,背对着门,眼睛却总往我这边瞟。
夜慢慢深了,屋里只剩煤火细细地烧。
我闭着眼没睡,头顶的空气越来越浑。
她看着困极了,脑袋一点一点,可每次炉火弱下去,她都能醒,添一块煤,再压一下盖。
她是在守我。
守着我一点点吸进毒气,守着明早哭给全厂看。
半夜,走廊里传来巡查木棍敲地的声音,一下,一下,由远及近。
我掀被坐起,按住胸口,把声音压得发虚:“我想吐,要找王姐,她那里有药。”
白娇娇脸色一变,拦到门口:“这么晚了别麻烦王姐,你躺着,我去叫。”
她越拦,我越知道门外是活路。
我扶着床柱,咳得弯下腰:“你知道我哪儿不舒服?说不清楚,耽误了怎么办?”
王爱华的声音从走廊传来:“都睡了没有?煤炉盖好,别出事!”
我抓起床头茶缸,砸在地上。
哐当一声,搪瓷缸滚到门边。
王爱华立刻敲门:“谁屋里?出什么事了?”
我抢在白娇娇前面喊:“王姐,我闷得厉害,你快进来看看!”
门缝被报纸塞死,王爱华在外头推了两下,骂道:“谁把门缝糊这么死?”
白娇娇手忙脚乱地去扯报纸。
门被推开,冷风灌进来,我像从水底被人拽上岸,张嘴吸了一大口气。
王爱华刚进门,脸就变了:“这屋怎么这么闷?”
我没给白娇娇哭的机会,拿剪刀捅开那层新糊的窗纸,又掀开炉盖。满炉蜂窝煤烧得正旺,一块压一块,火眼全红;门窗缝糊得严丝合缝,屋里热得像蒸笼,却半点风都透不进来。
王爱华盯着炉膛,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
王爱华平时嗓门大,谁被子没叠好都能念叨半天,这回站在炉子前,嘴唇抖了好久,一句整话都说不出来。
白娇娇缩在墙角哭:“王姐,我真不知道会这样。我家里烧炉子都是这么烧的,我只是想让雪梅姐暖和点。”
换成从前,王爱华多半又要说娇娇也是好心。
可那屋里的闷热和红透的炉膛,不是几滴眼泪能盖过去的。
她猛地转头:“你不知道?你把窗缝门缝都糊死了,你不知道?怕漏风也不能把人往死里闷!”
这一嗓子喊出去,走廊里的女工都披着衣服出来看,探头一瞧,脸色都变了。
“哎哟,这煤烧得也太满了。”
“门缝还真塞着纸。”
“这要睡过去,人还能醒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