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娇娇哭得更凶:“我不是故意的,你们别这么看我。我就是笨,我什么都做不好……”
  我没吵,只把窗纸上的糊痕给众人看,又把门缝里的旧报纸一张张抽出来平铺在桌上。
  有些事,喊一百句冤也没用,让人看见,比什么都强。
  王爱华吸了口气,总算找回宿舍长的声气:“今晚开始,宿舍里烧煤炉必须留气口。谁再私自糊门窗,直接报后勤和保卫科。”
  “王姐,你要报保卫科?”
  “我不报,等着明天给雪梅收尸吗?”
  话太重,走廊里一下没了声。
  白娇娇脸白得像墙灰,看向我,眼底那点怨毒藏不住,转眼又被眼泪盖过去:“雪梅姐,你也觉得我要害你吗?”
  “我只知道,我差点没命。”
  “这事我作证。”王爱华立刻接话。
  白娇娇哭着跑了出去,没人追。
  后半夜我们都没睡,她隔一会儿就看一眼炉子,像那炉子会长牙咬人。
  天快亮时她哑着嗓子说:“雪梅,昨晚要不是你叫我……”
  我把炉灰拨平:“王姐,厂里这个月不能再出事了。不是我一个人的命,是全厂的饭碗。验货日还剩半个月,出口成衣一进展厅,外商、厂领导、各车间的人都在,只要有一点火星,前头一个月全白干。”
  她打了个寒噤:“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知道前世火起于展厅,一场火烧掉半个厂子,也烧掉我最后一口气。
  可我不能说自己死过一回,只说:“样衣间的电熨斗,站台的货单,昨晚的煤炉。王姐,你觉得这些事像不像都差一点?每一次都顶着好心的名头,每一次都刚好能把责任推给别人。”
  她脸色越听越沉:“你想怎么做?”
  “先把能留的证据留住。昨晚的门窗纸、炉灰、煤票封起来;白娇娇进出宿舍的时间,夜查本上照实写。车间那边我去找马主任,布置展厅防火。”
  “厂里会不会嫌你多事?”
  “嫌我多事,总比出事强。”
  她苦笑:“以前我总说你脾气硬。现在才知道,硬一点,是真能救命。”
  天亮后,我直接去找马桂芬。
  听我说展厅防火,她先皱眉:“江雪梅,现在任务压得这么紧,你还有心思管展厅?”
  我把那几张糊窗纸放到她桌上:“马主任,样衣那次是备样,站台那次是我随车,两回都是侥幸,验货日不能靠侥幸。”
  她盯着那些纸看了好一会儿,咬牙道:“你列个单子。砂箱水桶我跟后勤要,断电闸让电工组查,值守名单你和王爱华排。”
  临走时她叫住我:“江雪梅,这一个月,全厂的脸都在这批衣服上。你要是真能守住展厅,我记你头功。”
  我没笑。头功不头功,我前世已经不稀罕。
  我要的是白娇娇再伸手时,手腕上能套住绳。
  后半个月,厂里像一只拧紧的线轴。
  裁床不停,缝纫机不停,整烫间的蒸汽白天黑夜往外冒。
  马桂芬比从前更凶:“针距再密半分!”
  “锁边线头谁剪的?返工!”
  “出口货不是你们赶集穿的棉袄,外商拿放大镜看!”
  有人抱怨展厅防火太麻烦,她一拍桌子:“嫌麻烦?等烧起来就不麻烦了?”这话一出,没人敢再吭声。
  水桶一排排摆进展厅,砂箱靠电源墙角放好,断电闸试了三遍,电工组把线路接头全拆开查了一遍。
  王爱华带着青工轮流值守,夜查本上写得清清楚楚:谁几时进展厅,谁几时离开,谁碰过电熨斗,全要签名。
  厂里有人笑我们像防贼。
  我们防的本来就是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