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娇娇却安分得出奇,每天坐在缝纫机后头低着头踩踏板,谁叫她都怯怯地应。
有人提起前头几桩事,她眼圈就红:“我以后什么都不碰了,省得又给大家添乱。”
她越这样,替她说话的人反而又多起来:“娇娇这回是真吓着了。”
“江雪梅现在得马主任看重,没必要总盯着她。”
我照旧做我的活。
她如今缩得越深,只说明她在等一个所有人都放松的机会。
赵建国也瘦了一圈。
站台货单的事虽然没彻底捅开,可厂长已经知道他押运监管不细,提干报告一直压着没往上送。
有天中午我去仓库核辅料,他拦在门口,拿着一包油纸包的红糖,像从前没退婚时那样想递给我:“你这阵子熬得厉害,补补。”
我没接。
“我知道那天我说错了话。可退婚这么大的事,真不能再商量?”
“不能。”
“是不是因为娇娇?”
我觉得好笑。
前世我到死都想问他一句,你到底有没有一点信我;如今他想的还是把问题推到白娇娇身上,好像没有她,我们就能回去。
可坏掉的不是一个白娇娇,是他每一次袖手旁观时踩碎的那点情分。
“赵建国,我退婚,是因为你。”
他脸色白了白,压着火道:“江雪梅,你现在有马主任撑腰,是不是觉得谁都不放在眼里了?”
“厂里赶出口订单,人人有责。把你押运该担的责任担好,比给我送红糖有用。”
他被钉在原地,我拿着辅料账本进了仓库。
下午,马桂芬通知打样组加做一套备份样品:“外商验货挑剔,展厅挂一套,手边还要留一套。江雪梅,备份样品你负责,工具柜单独上锁,钥匙你拿着。”
我应下。
角落里,白娇娇的针尖扎进指腹,血珠落在雪白的垫布上。
旁边女工忙问,她慌忙把手藏起来:“没事,我太笨了。”
我看见她低头时,嘴角抿得很紧。
那不是委屈,那是恨。
晚上我留在打样组做备份样品,缝纫机踏板踩得又稳又轻,针脚落在真丝边上,细密匀净,像贴着布面排开的鱼鳞。
王爱华端着一碗热汤进来:“你真不怕累垮?”
“怕。”我剪掉线头,把领口翻过来压平,“可我更怕最后一天,手里什么都没有。”
她叹口气,把汤放下:“展厅值守名单排好了,验货前夜,我跟你守。我以前劝你和气,差点把你害死,这回我不劝了,我陪你守。”
我把最后一针锁住。
还有十五天。
白娇娇在等机会,我也在等她伸手。
备份样品做了三天三夜,我没让任何人碰。
领口弧度、肩缝平整、袖山吃势、下摆锁边,每一道都按出口样最高标准来。
真丝料娇气,针尖钝一点就勾丝,我换了三回针,又把压脚磨得更滑。
马桂芬来看过一次,在我身后站了好久,直到我把衣服翻到里子,她才伸手摸了摸锁边:“你这手艺,放全厂也挑不出第二个。”
“手艺再好,也怕有人一把火。”
“我已经交代了,验货前,白娇娇不许进展厅。”
“她不进展厅,也能想法子让别人替她进。”
我没再多说,把备份样品装进牛皮纸盒,用油纸包好,再用细绳打了个死结,结扣处缠了三圈蓝线。
前世所有人都说白娇娇不是故意,这辈子我要让每一处东西都有记号,每一次进出都有痕迹,真相总要落在纸面上。
纸盒锁进工具柜时,王爱华正好进门,压低声音道:“昨晚我查宿舍,白娇娇没在床上,说肚子疼上厕所,出去了一刻钟。
走廊那头灯坏了,没人看见她去了哪儿。”
我把这一条记在本子上。
王爱华看着我密密麻麻的记录,忍不住问:“你这是要记到什么时候?”
“记到她不能再哭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