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去了展厅。
展厅收拾得亮堂,出口成衣一排排挂在架上,米白,浅蓝,藕粉,像把整个春天都挂进了厂房。
外商要看的就是这里,也是前世起火的地方。
站在展厅中央,火舌舔上布料的噼啪声、工人尖叫逃命的声音、我拖着伤腿被烟呛倒的窒息,全从骨头缝里翻出来。
我扶住衣架,闭了闭眼。不能怕,怕也得站在这里。
我带着青工把水桶装满,砂箱翻松,灭火毯挂在门边,断电闸的位置让每个人闭着眼都摸了一遍。
电工老孙检查熨斗线路时,我特地站在旁边。展厅里有两只熨斗,前世白娇娇动的是靠窗那只,插头老化短了火。
可她不是木头,她也会变。
“老孙,两只都拆开看。”
“刚查过,没毛病。”
我把马桂芬签的条子递过去:“再查一遍。”
他嘟囔着拆开熨斗底座。靠窗那只没问题,备用那只的插线却有一处外皮磨薄,铜丝露了出来。
老孙脸色一变:“这谁弄的?”
“像旧磨损吗?”
他皱着眉看了半天:“不像。倒像被小刀刮过。”
王爱华抽了口冷气。我没说话,只让老孙当场换线,并在检修记录上签字。
第二天上工,白娇娇眼下发青,踩踏板时断了好几次线。
我从她身边经过时,她抬起头,声音小得只有我们两个人听得见:“雪梅姐,你是不是觉得,不管我做什么都是错?可人总不能一辈子都顺着你吧?”
这句话里的冷意,总算露了边。
我俯身替她捡起掉在地上的线轴,放回桌上:“你说得对,谁也不能一辈子顺着谁。所以,最后各凭本事。”
白娇娇的手指攥紧。
验货日,只剩三天。
验货日天刚亮,厂里的广播响了三遍:“外商代表上午九点进厂,请各岗位保持秩序,严禁无关人员进入成品展厅。”
平时最爱说笑的青工都闭了嘴。
马桂芬穿上压箱底的藏蓝外套,从裁床走到整烫,又从整烫走到展厅,嘴里不停念:“线头,污点,折痕,都再查一遍。”
厂长也来了,脸绷得像刚浆过的布:“这一单能不能成,就看今天。”
我站在展厅门口,手心攥着工具柜钥匙,钥匙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白娇娇被安排在二车间收尾,不许靠近展厅。
她眼圈立刻红了,却没哭出声:“我知道,我不去添乱。”
我却看见,她转身时视线从展厅后门扫过去。
展厅有前后两道门,前门通厂办走廊,外商会从那边进;后门连着整烫间。前世起火时,大家都盯着前门和靠窗的熨斗,后门那边反而乱成一团。
我立刻叫来王爱华:“后门也守人。”
上午九点,外商代表进厂,一进展厅就抬手摸衣料,手指细得像尺,一寸寸检查领口、袖口、缝线。
翻译说:“他们关注批量稳定性,想看不同批次成衣的针脚是否一致。”我上前把几件不同批次的成衣取下,翻出内侧缝线。
外商低头看了很久,点了点头。
厂长的脸刚松一点,外头有人喊:“二车间缺一只熨斗,谁拿走了?”
我心口一沉。
白娇娇不在展厅,但她可以让展厅里的东西动起来。
整烫间那边乱了:有人说备用熨斗借去后门压折痕,有人说没看见签字。
值守青工急得满头汗:“我就去倒了半桶水,回来它就在桌上了。”
我转身要去后门,王爱华先一步拦住路:“展厅里有外商,你不能乱跑。”
“盯住前门。”
她立刻明白:“我去后门。”
可她转身那一刻,展厅角落飘出一丝焦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