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允彝识文、明武,又通兵法,但他又是个纯粹的理想主义者。
所以,他不明白,那群汉军为什么投降得如此之快,倒戈得如此之狠。
他们的心中,难道就没有道义吗?
那数倍于八旗的汉军,难道就如此被鞑子钳制,没有人反抗?
不,或许是有的,甚至很多。
只是他们是沉默的大多数,只会随波逐流罢了。
他们心中的道义,需要一把火来引燃!
他夏允彝苦读圣贤书,不就是为了这发人之善、醒人之心吗?
又何惜此身!
看着残破的关隘,伤亡惨重的锦衣亲军,夏允彝也知道,守不了多久了。
除非……
那还是尝试一把吧!
夜去昼来,休整好了的双方,也都安排好了自己的位置。
准备着又一场以命换命、以血换血的攻防战。
皇太极看着城墙上那人人带伤的场景,也明白,此城将破。
只是皇太极的眉头,依旧紧锁着。
时间啊,时间!
后金的人数,无论是百姓还是军伍,都是远远不及大明的。
想要南下擒龙,就只能快,快到大明措手不及,组织不来人手救援。
如此,才能做下这宏伟壮举!
原本皇太极特意绕道蒙古,走此条路线,就是为了避开宁远的雄兵重将,打大明一个措手不及。
前面都很顺利,没成想,竟在这儿原本武备松弛的蓟州城被拖了这么久。
兵贵神速,那后面的遵化呢?
更后面的山海关呢?
他们该如何攻到京城?
就算到了京城,大明会不会已经组织好了军伍,去了如同自投罗网?
难不成,这次的行动,只是和例来游牧民族的习性一样,抢了些粮草,减了些丁口,最后勉强度过漫漫寒冬?
如今晋商已经被一网打尽,他们只能自给自足。
可越来越冷的寒冬,却又逼得他们不停掳掠,给自己放血。
最后,沦为匈奴,沦为突厥,被汉人赶得越来越远。
最终,消失在了历史舞台之上。
回到那样的日子,怎么能行?
有称雄之心的皇太极,又怎能甘心?
若不趁着这后金最强盛的一次机会发难,没了晋商补给的他们,只能慢慢减丁,直至消亡。
所以,这一次,必须胜!
也必须速战速决!
想着,皇太极也发了狠心,将藏在手里的精锐也放了出去。
反正这次失利了,他有生之年,也没了东山再起的机会了。
那么,不如就此放手一搏!
可是,当皇太极下令的时候,却看到城墙上起了一座高杆,上面似乎还挂着个人。
“对面的汉人听着!我是锦衣亲军百户夏允彝,我向所有有良知的汉人们发问:
从万历四十六年开始,鞑子掠我边境,已经十余年了。
十余年间,不知有多少累累血债!
这些,你们难道都忘了吗?
你们难道忘了,被鞑子掠走的口粮,忘了因此饿死的弟兄姐妹们吗?
你们难道忘了,死在鞑子刀下,苦苦守着最后一袋草谷的父老吗?
你们难道忘了,被鞑子掳走,不堪受辱而死的邻家姐妹了吗?
诸位都是在这儿当兵吃的粮,这儿死去的人,流的血,可都是诸位的父老乡亲啊!
那饿死的,可能就是你的亲弟兄!
那刀下的,可能就是最疼爱你的老人。
那受辱的,可能是你曾经爱慕过的人呐!
十余年而已,这斑斑血泪,尔等如何能忘记啊!
莫非,尔等的胆也破了,血也冷了!
道义不存了,父老乡亲也都可以舍弃了?”
夏允彝挂在高杆上,运足了内力,力求最多的人,听到他的声音。
而听到的汉军们,也面面相觑,低下了头。
这一刻,他们感觉,手里的刀枪已然要拿不稳了。
皇太极也听的目眦欲裂。
他这次之所以秋毫不犯,不就是求个好名声,好收降汉人吗?
若是汉人大半都记起了这累累血债,与他们顽抗到底,以女真那么点儿人,如何入住中原?
这家伙简简单单几句话,就将他情利兼施收拢的汉军军心,有些溃散之势。
这就是南朝的读书人吗?
皇太极感叹。
说白了,还是立身不正。
那些人,他们是真杀了的。
那些事,他们也是真做过的。
若想起死在鞑子刀下的亲友,又谁愿意不顾良心地,替仇人卖命吗?
若是让你投靠小日本儿,条件大大的好,你会愿意吗?
当然不愿意了啊!
那些血债是实打实的,说不得,就有血亲长辈被他们残忍杀害。
这你投靠他们?不怕被列祖列宗带走啊!
见场上的汉军越来越动摇,皇太极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连忙让人朝着夏允彝射击。
可惜,射程都短了一些。
“道长呢?让道长来一下,杀了高杆上那个人!”
皇太极吼道。
而高杆上的夏允彝见汉军们只是动摇,也有些心急。
城里,是真快撑不住了啊!
汉军们若不倒戈相向,事情就难了啊!
为此,夏允彝接着道:
“城下的汉人们!每一位有良知的父老乡亲们!
都说当兵吃粮,谁给的条件好就去哪家,朝廷也确有不对的地方。
可你们当兵,不只是为了自己啊!
更是为了千千万万,站在你们身后的父老乡亲们呐!
鞑子狼子野心,纵使今日好言好语,何知不会再张开血盆大口而来?
你们难道愿意再次看到,亲友倒在眼前的景象吗?
你们难道真的愿意见到,自己将妻女奉上,跪在鞑子面前摇尾乞怜的的场景吗?
你们难道愿意见到,日后的子女,也像你们一样,整日跪在鞑子面前叫主子吗?
我等汉人,从来不会做异族的奴才!
纵然是不可一世的大元,也依然倒在了我们手里!
屈从于鞑子,难道不怕被列祖列宗戳脊梁骨吗?
若你们的血还是冷,那么就让我化成火,点燃你们胸中的热血吧!
求求你们,拿起武器,不是为某个人而战,而是为了捍卫自己的家园而战!”
夏允彝的话,终于结束了。
他知道,这座城守不了多久了。
如果要赢,就只能靠这些数倍于女真的汉军倒戈!
既然如此,他就以命,唤醒这些麻木的人吧!
所以夏允彝提起火把,他身上已经浇满了酒,就要点燃自己,以此警示举棋未定的汉军们。
只是,第一下,火突然灭了。
第二下,火又灭了!
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天意不想让他死?
可是,不如此,无法打动那些麻木了的汉军啊!
千锤万凿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
粉骨碎身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于少保,我夏允彝,追随您去了!
终于,第三下,火点燃了。
像是老天终于无奈地,同意了这个不省心孩子的执念。
前两下熄灭,是上天的怜悯。
这下点燃,是上天的成全。
所谓以身殉道,有时候,惟有以死,才能真正唤醒那无数麻木了的道义!
看到夏允彝真的愿意为了心中的道义去死,那些汉军们也终于动摇了。
真的有这样不惧生死的人!
那我,真的就毫无良知吗?
怎么可能呢!
邻村的小花,我可是眼睁睁看着她死在我面前的!
这样为凶手卖命的我,有什么脸面下去见她!
一瞬间,某个汉军心中的天平倾斜了。
随着第一个汉军的倒戈,陆陆续续地,无数汉军的良知被唤醒,开始将刀剑砍到身边的鞑子身上!
完了!
没找到那位道长的皇太极心中已然崩溃!
这就是汉人吗?
软弱时还不如羔羊,觉醒后,又比狼还凶!
随着汉军的倒戈,皇太极也明白,他入主中原的梦破碎了!
不会再有多少汉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来投靠他们。
也不会有旗人,愿意接受随时有可能倒戈的汉人!
而若是没了投降的汉人,那他们这点儿人数,又如何占据广袤的中原?
十年谋划,一朝梦碎!
皇太极嘶吼着,不停地挥砍身边的汉军。
这些汉军虽然战斗力弱小,但觉醒了良知的他们,却一个个凶厉异常。
一刀之下,眼见着就不行了的他们,居然还能拼着一口气,向皇太极咬来。
此时,汉军和旗人都得不可开交,大部分锦衣亲军也出城击杀鞑子去了。
也只有寥寥几人发现,眼见着夏允彝真的要烈火焚身了,一个身影却飞纵而来,将其救下。
“得道年来八百秋,不曾飞剑取人头!
还好,赶上了!”
来人,竟是靳一川!
靳一川少室山收服群雄后,便收到了紧急军令。
连回京城复命都没有,靳一川就带着刚收拢的天罗司人,飞速朝蓟州赶去。
仗义每多屠狗辈!
说来有趣,方才被强压,心中还有着刺的这群江湖人。
听到是报国就民,二话不说,就跟着靳一川去了。
也许,这就是江湖吧!
他们肆意妄为,却又道义为先。
大胜关前,赶来赴会的江湖人士们,难道不知道这是郭靖请他们赴死的吗?
可他们还是去了!
因为,侠在心中,道义为先!
就这般,紧赶慢赶,靳一川反倒在路上,碰到了从遵义城赶去的丁修。
“师哥!你怎么在这儿?”
靳一川接到的军令,是驰援锦衣亲军。
他还以为,被困的是丁修呢!
“师弟,既然有你在,那么,我们就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