沁:
返回筵席的路上,看到两个人逆着光站在翠微亭上,靠得很近,还没等我看清他们,宁王就揽着我躲进一座山石后。
“还以为只有我月下会佳人,不想竟有同道。”他附在我耳边轻声笑道。
“是谁?”我实在好奇,不等他回答便探出头去看。正巧起了一阵风,高的那人将自己身上的斗篷脱下,转身披在另一个人身上,还细心地帮她理了理发髻。从那人转身时露出的侧颜,我认出竟是皇上。至于另一个人,我再熟悉不过,细看她的装束便知是仁安郡主,我的嫡母。
“怎么会是他们?”我呢喃。
“你见过廉王的母妃吧?她长得很像郡主是不是?”他笑得意味深长,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就好像前面那个人只是个陌路人,并不是他的父亲。
月光下,皇帝挺拔,郡主窈窕,他们好似都年轻了许多。
我想起郡主曾对我说的话,心里凉凉的。我想问她:母亲,你也是个象征吗?你真的心甘情愿把自己变成水了吗?在某个时刻你是不是也曾沸腾过?
长兄依旧把监视我的一举一动当成他的一大责任,他的视线像是拴住到我的绳索,把我绊在他和太子身边。我努力寻找破局之法,观察着长兄和太子的行动,渐渐发现一些不寻常。
太子身边的东西有时就会少一两件,有时是佩剑上的玉珏,有时是一支紫毫笔,都是些小巧精致且昂贵的东西。趁着太子和长兄下棋时,我给他们斟茶,状似随意地问太子;“太子殿下,前日您玉带上吊着的红珊瑚坠子很好看,今日怎么不见殿下带着。”太子听闻看了眼自己的腰际,无所谓地说;“你不提起我都不曾注意,这腰带昨日更换过,许是侍从拿下去收起来了吧。”太子全然不放在心上,反倒是我那长兄,青筋微凸,落子的时候放错了地方,成了死子。长兄从来是个沉不住气的性子,想必他在太子的东西上动了手脚,我在心中暗暗计较。
太子虽然对自己的事不尽心,是个没棱角的人。可我注意到他对一个人的态度很有些与众不同。那个人名叫姜书砚,是姜侍郎家的庶女,嫡母是皇后的妹妹。受诏入宫做六公主的伴读,生得丰乳细腰妩媚动人,我冷眼瞧着,京中贵女里她生的最美,连我也自认比不过,可她的性子却是闲雅恬淡不喜交际,喜欢读书习字,据说有意做宫中尚仪局的女官。太子总是借着六公主的由头主动和她说话,在她面前,总是显得局促木讷。我想太子有意于姜书砚。想来不仅太子有意,很多世家子弟也视她如宓妃玄女,就连我那长兄,每每看到她眼睛就直了,显出骨软筋酥的衰相。
宫中有一方田,种着麦苗。是显示皇室与百姓休戚与共的意思,帝后偶尔会亲事农桑,以彰厚德。其实也不过就是拔一拔杂草而已,旁边奋笔疾书的起居郎倒是还更忙些。
此时恰逢需要割麦子的时节,皇帝下令让太子带着上书房里的学子们下田亲自收割,以示亲民。学子们哪里懂得农事,人人下到田里都不得其法,忙活了一上午,有的把草当麦子割了,有的用镰刀把自己给划了疼得嗷嗷大叫。宁王尚且泰然自若,显然把眼前景象当作一出好戏。太子紧随着姜书砚,在她身边忙前忙后,时而提醒她仔细别伤着自己,时而亲力亲为地帮她把麦子割了。看他穿着绑腿带着斗笠的样子,不像个太子倒像个紧张小媳妇的村夫。好笑得紧。
忽而姜书砚直起身抚着心口喘气,太子连忙温声说;“累了吧?”又从自己怀里珍而重之地掏出一方素帕,递到她身前:“擦擦汗。”姜书砚连忙行礼退步:“岂敢用太子之物,这不合礼数。”干脆地拒绝,甚至都没有一刹那的犹豫。
太子握着素帕的手伸出去也不是,缩回来也不是。见我就跟在他身后,松了一口气,把帕子塞到我手里;“沈沁妹妹你也累了,歇一会擦擦汗吧”我假装含情脉脉,还感激地在胸口捂了捂;“谢谢太子殿下。”在我旁边冷眼旁观的长兄对我这番做派十分满意,频频点头。倒是不远处瞥着这边的宁王嘴角的笑更大了,那副神情活像亲眼见到了马儿爬树猴子游泳,让我的心头窜起一簇火苗。
我独自到个人瞧不见的树荫下歇着,想到胸口还揣着人家不要却抛给我的东西,且被宁王撞见我故作陶醉的样子,心中生出一口恶气。拔出头上的银簪,掏出太子的素帕按在石头上,用簪子的尖端对着帕子正中就是一划,还不解气,又用簪子猛戳,再一通乱划,裂帛之声听着着实悦耳。果然,暴力不解决问题,但解恨。正在我越划越起劲的时候,一道慵懒的声音带着笑意从身后传来;“你毁了储君亲赐之物,这是大罪。”
我回头见是宁王,想到他刚才笑我,冷哼道;“那王爷是要告发我吗?”
“呵呵,我以为贤惠深情的沈小姐会满含热泪地跪到太子脚边自己请罪。”他笑得不怀好意。
我把手里的簪子朝他狠狠一丢,被他一把接过;“怎么?沈小姐还要再添一道谋害皇子的罪名吗?”
“殿下若真死在这一簪之下,黄泉路上,沈沁愿意奉陪。”我语气中带着气恼。
他笑着走近,替我把簪子插回髻上;“你还当真生气了?我是想说,你贤淑与否,太子何曾在意?你又何必强迫自己。”我直直望着他:“殿下该知我的难处。我自然知道,故作贤良淑德不会让我多幸运一分。但我装得越像我就越安全。”
“可若是太子转眼就看见他给你的帕子被你扔了,你可就装不下去了。”他把我脸侧的几缕发丝挽到耳后。
“一个素帕而已,有什么稀奇,我自己也多的是,回去补上就是了。”我不屑。
他捡起被划得乱七八糟的素帕说:“这素帕可不一般,你细看,这上面有牡丹暗纹,是尚衣局特制,只有皇子公主才有。太子拿出的这方素帕,应是送给他认为重要的人,熏了龙涎香。你闻闻看。”我嫌弃地推开他凑到我鼻尖的帕子。
“既这么说,我是当真要请罪了?”我挑眉看他。
“我怎么忍心。”他笑着从袖中摸出一方一模一样的素帕;“这帕子我也有只是没熏香,你拿去顶上吧,或是太子或是你长兄问起,你也好敷衍过去。”
我摸着帕子上的牡丹暗纹,笑意盈盈,学着刚才对太子的做派也对他做了一遍,把帕子捂在胸口;“谢谢宁王殿下赐帕。”
“本王的帕子你可不许划,叫我瞧见了,必定治你的罪。”
“怎么治罪?”我笑着倾身仰头瞧他。
“叫你就这么把划烂的帕子一口吞下去。”他用手指分开我的唇,推进一颗小巧的莓果,入口酸甜。
我发觉了长兄的秘密。
他连日来即使在宫中无课的时候也早出晚归,说是出去结交朋友,我才不信。定要查个究竟。
父亲外出公干,长兄果然又出府了,还把一包东西塞进怀里。我挑了件不起眼的衣服悄悄跟了上去。见他竟进了城西一家当铺,不多时换出满满当当一袋银子出来,一边掂量着一边喜气洋洋进了一家挂着帘子的铺子。铺子没挂招牌和旗子,我驻足看了一会儿,见里面抬出个人来,身上衣服皱巴巴的蓬头垢面,嘴里还叫嚷着:“再让我试一次!我肯定连本带利都赢回来!”抬他的人把他掼在地上,对着脸就是一耳光;“闭嘴吧贼鸟人!没钱了还来耍,小心爷爷们剁了你的根儿。”想来是一家地下贝者(du)坊,没想到我那哥哥竟染上贝者(du)瘾,可父亲和郡主一向限制他的月例不许他挥霍,他哪里来的银子呢?莫非......
我回到城南那家当铺,柜台后的是个约莫四十岁的老板娘。我揉了揉眼睛故意挤出几滴眼泪,问老板娘;“好嫂子,刚才是不是有个这般模样的青年来当东西。”我用手比划着跟她形容了下长兄的样貌装束。老板娘点头疑惑道;“是有过,刚走有小半个时辰吧,怎么了姑娘。”我顿做掩面哭泣状;“哎呀!我就知道,这个贼短命,把我坑苦了!”老板娘更加疑惑,连忙安慰我;“姑娘有什么难处,不妨说说?”我颤声问;“老板娘可不可以让我看看刚才给他开的当票?”“这...”老板娘沉吟道。“嫂子你不知,这腌臜泼才和我成婚不久就沾上了贝者du瘾,我带过来的嫁妆动不动就被他偷了,问他他又不肯认。眼见着我的嫁妆就剩个箱子底了,叫我怎么活呀。只是想求嫂子拿当票出来叫我看看是不是我的嫁妆,若是,我也好找母家兄弟借钱来赎当,我不想叫娘家的东西流落市井呀。”我连忙凄声补充道。
其实最能打动一个女人的正是一个另一个女人的悲惨遭遇,因为只有女人才懂女人,才会同情女人。
老板娘果然动容,从匣中取出一沓当票。绕是我有所准备,还是掩不住震惊,长兄竟当了这么多东西。我拿过最上面的一张细看,见上面果真写着紫毫笔、玉珏、珊瑚坠子等物。好哇,他可真是大胆。我心中暗笑,面上却表现出沉痛之色;“果真好些都是我的嫁妆!好嫂子,求你千万别告诉那个杀千刀的。过几日我自求了母家兄弟借钱来赎当。”我哀哀戚戚的跨出门,临走还听到老板娘低声叹道;“年纪轻轻的,竟嫁了这么个浑人。”我在心中笑得停不下来。长兄,她也说你是个浑人呢。可见你本就神憎鬼厌。
转日课上,我假借更衣对堂后立着的驷行使了个眼色,他会意,过了半晌悄悄跟了出来。我和他在围墙后碰面。
“小公公,回去告诉你家王爷,我给他备了份厚礼,叫他明日正午散课时多多拿些宝钞到镜心湖等我。”驷行应了。
次日课上,我有意向六公主透露出羡慕她平日吃食的意思,她果然顺势约我中午留在她宫里用膳。如此我便能暂时摆脱长兄的盯视。
用了膳,我让小倩陪着公主的侍女裱绣,自行去镜心湖找宁王。
他果坐在一片树荫下,一条腿支着,一副优哉游哉的样子。见我过来也不起身,勾唇笑道;“你打的什么算盘,说给本王备下厚礼却叫本王取许多银钱来。”
我不答,伸出手道;“宝钞先拿来。”
他上下打量我一眼,笑着从袖中取出几张宝钞;“这些银钱足够在城郊买一座庭院了,我倒要看看能换些什么,总不会是你这通身的胆气吧?”
我笑着取过宝钞,俯身牵过他一只手,摊开手掌,轻轻吹了一口气;“能换一口仙气。”
见他哭笑不得的样子,我正色道;“是想去取回一些对你很有用的东西,当然对我也有用,只是我现在手中没有足够的现钱。等取回东西,你就知道我没骗你。”
他笑着摸了摸我的头;“我信你。”
趁着长兄又出府,我也乔装远远地跟着,见他进了赌坊,才放心转身去了当铺。用宝钞换回其中的几张当票和几包长兄典当的东西,辞谢了老板娘戴上面纱回府。
竟在路上看见了长兄,他面红耳赤一路跌跌撞撞的,像是喝了很多酒。莫非是又赌输了?我刻意和他拉开一段距离,却见前方出现一道熟悉的清丽身影,是姜书砚,她捧着几册书卷从书肆走出,稳步走进一条巷子。长兄似乎也看见了她,踉跄着跑在后面转入巷中。
我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疾步跟上,转过巷口,却见到长兄把姜书砚按在墙上,用手紧抓着她单薄的肩,嘴凑到他颈间乱蹭,另一只手作势要去解她的衣带。姜书砚满脸羞怒,不停挣扎,呼救的声音还发着抖。我心中泛起一阵难言的恶心。扫了一眼四下,见右手边的地上刚好有一块拳头大小有棱有角的石头,想也不想便拿起朝长兄扔去,却不想打偏了,在地上砸出小小一个坑,扬起些许尘土。这一下还是有效果的,显然让长兄清醒了不少,他放开姜书砚连退几步,转头看向我,喝到;“谁?”
我扭过头飞跑起来,索性长兄毕竟喝了酒,大概路上绊了跤并没追上我。
我自认算不上什么善人,为了利益无人不可利用。但看到姜书砚被羞辱的那一刻,我脑中却只有两个字:救她。那时,她的无助和愤怒好像传递到了我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