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
我虽知阿沁心中有我,可看到她围着太子含羞带怯的样子,却还是如心头爬过小虫一般微痒,想去抓挠又无从下手。
看得出太子分明有意于姜书砚,却又任由阿沁在他身边殷勤表现且安然受之,是想将心爱之人收入宫中,同时又想尊母命娶相府之女,真是好会做人呐。看着太子把姜书砚拒了的素帕又转递给阿沁,我心中冷笑:真不愧是左右逢源八面玲珑的国之储君。
瞧着阿沁把素帕贴在胸口深情款款的样子,实在好笑。她人前小意温柔,那么人后呢?即便也会小意温柔,我也希望只是对我,我的阿沁不会是谁都可以摸一摸,揉一揉的小白兔。
看着阿沁放下镰刀,揉着手臂走近树丛。我也趁她长兄忙着给太子锤肩无暇他顾,蹑脚跟了上去。歇脚亭里早已摆好了给皇子公主们食用的果盘,我顺便从里面挑出几颗莓果。
她正用簪子把素帕划得烂碎,听到我说话转过头来时,脸上凶狠的表情犹未收起。真该让太子看看这可爱模样。我把莓果推入阿沁口中,问她是何滋味。她扁了扁嘴说:“有点酸。”我很想说,这也是刚刚我心里的味道。
我后几日常常看见阿沁在太子面前拿着我给她的素帕掩嘴笑,表面看来是感激太子赏赐,实际怕不是恶意提醒太子姜书砚对他毫无情意。想到那其实是我的贴身之物,如今与她有了肌肤之亲,我心中升起隐秘的兴奋。就好像偷偷在别人的藏画上盖了我的钤印。
阿沁传信给驷行说她带来了给我的厚礼,约我午后去翠微亭。我去的时候,她独自坐在阑干上,闲闲地用手指绕着衣带玩,脚边放着两个小包袱,不知是什么物什。
“阿沁,快让本王瞧瞧你带了什么好东西,是王母的蟠桃还是老君的金丹。”我笑着扶她从阑干上下来。
“是举荐王爷位列仙班的文书。”她笑着从袖中取出几张票子递给我。
我接过,见上面写着某个典当行的名字,下方罗列着一些物件,落款写着“沈荣”,还有一个指印。“这是?”
“王爷,这是当票,我长兄把上面的物件拿去典当赌钱。前几日我就是用王爷的宝钞赎当了。王爷再看看这些物件可否眼熟。”她打开地上的小包袱,里面有玉佩,金锁,珊瑚坠。竟有好些是我平时见太子用过的,还有几样是与沈沁长兄过从甚密的世家子弟们身上的。
“可这落款上的沈荣又是何人?你长兄不是名叫沈池吗?”
“沈荣是沈氏旁支的子侄,不学无术,一向唯沈池马首是瞻。想必就是他引得我那长兄沾上了dubo这陋习。我长兄想是为了避人耳目才写了沈荣的名字,但他都是自己去的典当行,这指印定是他的。”
“你可知,私当宫廷之物是大罪,更何况当的是储君的用品。我有了这当票,就是把你长兄的命捏在了手里。”我眯起眼睛看她。
“王爷,你捏住的不只是我长兄的命,更是拨云见日的一线可能。”她笑得神采飞扬。一瞬间,我感到自己还远不了解她。
“为何肯为我做这些?”
“如果我说,不想再看到当年那个少年独自望着镜湖水月黯然神伤,殿下哥哥会信吗?”她笑着将脸凑得很近,眸中流光溢彩。
我偏过头轻笑。她是把我当成和太子一般的愚人来骗了吗?
“硬要说的话,就当是我看好殿下吧。相府是相府,我是我,相府既然定要将我压弯,踩着我的脊背登上青云,我就偏要逆势而为。”她收起笑容,面露矜傲。“他们想让我为相府做太子妃,我就偏要做沈沁。有荣华富贵,也有想和谁亲近就和谁亲近的自由。我想和殿下亲近,殿下也能给我荣华富贵吗?”她的眼神那般赤裸而热忱。
“被你期待,荣幸之至,愿不相负。”我俯首在她耳边轻轻说。
我以为阿沁是我的猎物,此时此刻我却仿佛看到她笑着用箭指着我,而我迎风奔向她。
“若当真与沈池摊牌,他自然不敢把本王如何,可难保不会怀疑为难你,你当如何?”我抚着她耳侧一缕秀发。
“我自有应对之法。”她笑得狡黠。
“不可以告诉本王吗?”我有几分狐疑。
“涉及到一个不相干的人,不好说给王爷听。”她垂眸轻语。
我当真有些捉摸不透她了。
阿沁看得很通透,我的确游离于权利中心之外。为了母妃我蛰伏多年,父皇早已视我为资质平庸之辈,太子又对我若即若离,若我手中没有筹码,在这场权力游戏中就注定是个输家。可阿沁又是从何看出我对权利的欲望的呢,我仔细回想自己伪装多年的形象应是散漫寡欲,究竟是何时被她瞧出了端倪呢?再怎么想仍是不得其解。
想要在周围人中找个可用之人,阿沁的长兄的确是个好的选择。他身为郡主和相国所生的嫡长子,虽不才高却也通文墨,被送入宫中为太子伴读便是被寄予厚望,将来必定在沈氏子侄乃至世家子弟中执牛耳。而他性格上虽学得其父几分油滑,却难改本质轻浮势利,反而好拿捏。如今有他把柄在手,再以利导之,不愁他不为我所用。
秋猎将至,不同的是,这次参与围猎的有年轻的世家子弟,还在猎场外围设席,允许名门贵女观看。父皇此意既是要看未来朝中年轻一辈们的风貌,也是想让皇后考察贵女们的品行,从中优中选优作为未来皇子妃的人选。
秋猎前,我有意当着小倩的面约阿沁到翠微亭,递给她一个千里镜;“猎场多生草木,你在外围的席上其实看不到什么,枯坐着也是无趣。这是从前父皇赏的千里镜,你去时带着,若得便,可以找个高处观猎。”
她拿过千里镜把玩;“我还没看过围猎,一定很有趣。应是’群雄逐鹿’。”看了看我,又笑着补充一句;“字面意思。”
我笑;“纵有群雄,是本王给你的千里镜,你也只许看本王。”
她眨了眨眼;“哼,那席上也会有女如云,何如?”
“虽则如云,匪我思存。我所思者,唯尔一人。”我含笑应之。
(注:典出诗经,此处是指虽然美女如云,但都不是我所思念的人)
如我所料,沈池疾步寻来,见我与阿沁站得很近,眉头皱成了川字。对着阿沁喝到:“沈沁!你在作甚?赶快给我过来。”
我径自揽过阿沁,挑衅地看着他;“本王在和阿沁说体己话,沈大公子也要听听?”
沈池显然被我的举动惊到了,半张着嘴;“你...”
我拍拍阿沁的手,故意柔声说;“阿沁,你先回去,本王正好也与你兄长有体己话要讲。”
见阿沁走了,沈池沉声说;“沈某不懂王爷的意思。”
我淡笑着倚在柱上;“沈大公子自与太子结交以来,好气派呀,连和本王说话也不客气。”
他冷哼了一声,说;“沈某只是一心向着储君,或有疏于礼教之处,就请王爷见谅。”
“好个一心向着储君,我那太子哥哥若得你这么一直向着,只怕有一天,整个东宫都要被你倒腾光。”我笑着从袖中取出一块玉珏,此物曾是太子佩剑上的装饰。“这是太子殿下之物,不知沈公子用它换了多少银钱呀?”
他脸色白了又白,却还强作镇定;“沈某不知太子殿下之物为何在王爷手中,更不知王爷为何污蔑沈某。”
我笑着摇头;“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呀。”又从袖中取出当票,晃了晃;“本王若将此物承给父皇,不知沈公子到时,头会不会像嘴一样硬。”
他见势不妙竞真敢伸手来夺,我任他夺去,冷笑;“像这样的当票,本王殿中还有好几张。沈公子你看,那上面指印多清晰多鲜红啊。那个’沈’字也写得遒劲有力,真是妙啊。”
沈池手抖得险些拿不稳当票,他终于不再强硬;“王爷希望沈池做什么,还请吩咐。”
我笑了笑;“谈不上吩咐,本王只是想合作。”
“王爷请说。”沈池略略松了口气。
“本王就开门见山了。沈公子镇日随侍太子,也让阿沁与太子亲近,是相府希望阿沁得东宫青眼成为太子妃,公子得太子信任成其左膀右臂,日后延续沈氏一门荣宠吧?”我不疾不徐道。
“为长远计,唯有此道。”沈池道。
“错了。相国和公子身在局中不能看清,历来皇权与相权既相互依赖也相互对抗,太子现在羽翼未丰,亲近相府之人无非希望得到助力巩固储君之位,可以太子的性格出身,即位后终归会回归正统,亲近母族巩固皇权,忌惮相府。可本王不一样,本王在朝中并无母族可依,若得相府做靠山,一朝得势,必会仰赖相府,重用公子,给无上荣耀。公子算世家子弟中的翘楚,待相国百年之后,沈氏一门的荣辱,皆系于公子一身。公子何不给自己多留一条后路?”我边说边观察他的神色,见我说他是“翘楚”时,其面上难掩得意。我心中冷笑,补充道;“若公子助我,公子的那点嗜好本王只当不知,还可定期给公子些钱财,公子也就不必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去做鸡鸣狗盗之事了。”
沈池略一思忖,有几分喜形于色;“沈池要如何助王爷?”
我笑;“眼下本王在宫中身份尴尬,太子虽是个没态度没主意的人,却很听皇后的,始终防着我,唯一信任的皇子也只有瞿王而已。本王需要公子帮本王取得太子的信任,离间太子和瞿王。”
“瞿王本和太子一母所出,离间谈何容易。”沈池皱眉。
我心中暗笑;你和阿沁还同长于郡主膝下,她可是毫不犹豫把你卖了。嘴上却说;“一山怎容二虎?太子才能平庸,可瞿王虽不善骑射,却颇通经史,勤勉好学,不是连相国也很是赞赏?只要让太子感到危机,他自然会向本王靠拢。”
沈池想了想,点点头。
“秋猎恰是一个时机,至于如何做,本王过几日再告诉公子。”我掸了掸衣服上不存在的灰尘。
“沈池身家性命全束于宁王殿下,殿下要沈池如何做沈池便如何做。”他行了个大礼。
“嗯,去吧,阿沁还在等着公子一同回府。”
“是。”
“等等,别为难阿沁,她是本王的人。”
秋猎时,我让沈池趁机在太子的马掌上动了手脚,使之抓不牢地跑不快。自己则在猎场纵马驰骋,打下许多飞禽走兽。结束的时辰快到时,我找到太子,见他在马上汗流浃背,所获猎物寥寥,旁边赶来的瞿王也只猎得几只野兔。便牵马上前,问:“今日场上猎物甚多,弟见廉王已是满载而归回帐中休息去了。太子哥哥收获如何?为何看着如此疲累?”太子揩了揩额上的汗;“今日我的千里驹状态不好跑不快,我追不上猎物,自然也射的不多。”
我故作惊讶,想了想;“自弟母妃去后,多赖太子哥哥关照。今日世家子弟都在,太子哥哥不好失了颜面。幸而弟今日小有收获,不如让与太子哥哥,也尽一尽弟弟的心意。”
太子还未回答,瞿王蹙眉道;“哥哥,若是让父皇知道,恐怕...”
我打断他说;“四弟,此处只有你我兄弟三个,你我不说,谁人能知?四弟前日作的文章才得父皇夸奖,自然不在乎猎场上的输赢。可太子哥哥前些时日刚被父皇训斥,若这次再失手,只怕父皇更加不悦,母后也会不快。”
瞿王待要反驳,被太子止住,转而对我温声笑道:“那就要多谢三弟的好意了。”
当日太子所猎之物最多,父皇大为激赏。事后太子送了我一块雕着虎的玉佩,虎是我的生肖。
沁;
宁王应是和长兄摊了牌,回府之后,长兄见郡主不在,掐着我的脖子把我狠狠抵在墙上,恶声恶气道;“贱婢所生,果然和我有二心。说!是不是你把我的事透露给了宁王?”
“是又如何?长兄如今受制于人,也是徒劳唤奈何吧?”我笑得张扬肆意。
“你!”见他挥拳要打我,我用膝盖狠狠撞向他下身。
“啊......你个小贱人!”他捂着自己的命根疼得蹲下身去。
“如今不妨再告诉长兄一件事,不仅宁王手里有你的把柄,我手里也捏着你的短处。”我哑声道。
“你又是什么意思?”他面露怒容。
“我可是亲眼看见长兄对姜姑娘欲行不轨。”我冷嘲。
“原来是你...那又怎样?你没有证据。”他咬牙道。
真是无耻,我心想。“不需要证据。姜姑娘自那日被你羞辱后,惊吓过度病了好几日,虽碍于清誉不敢宣扬,可太子却是心急如焚,一直四处打听是何缘故。这长兄是知道的吧?若是长兄惹急了我,我去向太子说明,有我这亲妹佐证,你说,太子会放过长兄吗?”我凑近他笑道。
“你...你...”他用手指着我,又气又疼,说不出完整的话。
我整整衣裙,走出房门前转头对他说;“哦对了,我还去看望了姜姑娘,她气色很不好。像长兄这样的人,真该自愧而死。”
我并非做好事不留名的大善人,去看姜书砚的确也存了让她联想到我正是那日帮她脱困之人的意思。让她记着我的恩情,有朝一日说不定用得上。故而那日我有意戴了偶遇时的面纱登府看望,见到她时谎称自己花粉过敏所以才戴。
姜书砚嘴唇泛白,清瘦了许多。见到我时,惊讶、羞恼、痛苦在她脸上交替闪过,我猜她多半想起那日出手相助之人是我,可又想到轻薄她的人正是我的兄长,内心十分纠结痛苦。
我心中生出不忍;“姜姑娘好些日不入宫,六公主很想念,还说没有姑娘你陪着,书都看不下去饭也吃不香呢。人都萎靡了。”见她不语,我又说;“我还劝六公主呢,别为着别人委屈了自己,身体总归是自己做主。”她抬眼看了看我;“我被一条恶狗给咬了,吓着了。可又没办法咬回去,这才郁闷。”我眨了眨眼;“既是条恶狗,当然不能生咬回去。应该看准时机用绳索把它套住带回去,蒸着吃煮着吃烤着吃。”她笑了笑;“这次怕是没机会了,下次若是沈姑娘瞧见恶狗再咬我,会帮我扑杀此獠吗?”
“当然,狗肉最适合下酒。我只愿姜姑娘的伤口能愈合,六公主还盼你再回宫呢。”我弯了弯眼睛。
宁王和长兄摊牌后的第二日,我故意穿了领子低一些的衣裳,露出颈上被扼的红痕。我要让宁王看见,为了他我受的苦。
他果然注意到了这痕迹,把我拉到身边,用手轻轻抚摸我的颈子,声音带着几分愠怒;“疼吗?是沈池伤了你?”
“无碍,只是掐了一下。不过,他暂时奈何不得我了。”我轻笑。
他攥了攥拳,指节发出“咔咔”声,“他若再伤你,我......”
“不打紧,颈上的勒痕虽多了一道,身上的绳索却少了一道。我就是叫他知道他是拴不住我的,没有人能拴住我。”我笑出了声。
他用手轻轻抓住我的手腕;“本王这不就拴住你这只小狐狸了?”
我微笑着挣开他的手:“就算我是狐狸,也早已成了精。除非我愿做苏妲己,否则王爷也拴不住我的。”
“你将本王比纣王?”他挑眉。
“王爷不是王,难道是被做成肉酱的伯邑考?”我咧嘴一笑。
“小狐狸露出尖牙了。”他捏着我的下颚,低下头看着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