沁:
我看出三姐倾慕于宁王,恐怕还存着嫁给这位皇子从此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幻想。可我怎会让她如意。
我让长兄给宁王传去口信,自己会在醉仙楼的天字一号间等他。
我的烧伤依旧没有恢复,太医说普通医药两三年间是难以使其复原的,除非是植皮,但他并不会此术。故而我去见宁王时依旧带着面纱。
我在天字一间中推开小窗,看着楼下来往的行人,想到自己此后竟要以此面目示人,胸中恨意汹涌。
巷口出现的一抹墨绿身影将我从如潮的怨恨中拉出,是宁王。他如今也是朝中廷臣了,肩负着百姓的期望,步态从容风采依旧,只是散着发,大抵是为了遮盖颈后的疤痕。
脑中浮现出长兄的话:你如今已是这般模样,他又怎会再与你厮混?
心中生出一丝犹疑,是啊,我如今貌若无盐,他还肯为这样的我复仇吗?正思忖间,宁王已掀帘入内。
他见我依旧戴着面纱,走到近前隔着纱轻抚我的脸:“阿沁,我近日忙着府中事务,多日没有见你了,你伤势如何了?”
他究竟是关心我还是关心我的脸呢?“右眼还是不能视物,至于烧伤...太医说,会好的。”我努力扯出一个笑。
他坐在我身旁,揽过我将我的头抵在颈窝,手摩挲我的耳朵;“没事,小狐狸烧坏的皮毛会重新长出来,眼睛...也会好的。”默了默又补充道;“下次找我,不必通过你长兄,来我府上便好,那里都是我从宫中带出来的亲卫,跟随我多年,身家性命皆系与我,不会多嘴的。”
我摇摇头:“王府的门庭终究太惹眼了...王爷,你可愿在城郊置一处私宅?就落在你手下的名下,这样不易被察觉,阿沁就可以与王爷在那里相会?”我的心紧提着,等待着他的回答。若是他不同意,便是以后不愿再与我私下相见。
他想了片刻,说道;“也好。城西郊有小山,夏有山花烂漫,正可在那一处置一座宅院。诗有‘登高见百里,桑野郁芊芊’,名字就叫‘芊影山庄’吧。”
我会心一笑;“好。”揽住他的腰,把声音放得柔软;“王爷,阿沁还有一件事想求王爷。”
他拉过我的手,抚过我的指节落在腕上的白玉珠串上轻轻一点,笑道:“你说便是,你我之间何须用‘求’字。”
我笑笑:“王爷,我查到那炸伤我的烟花,似是我二兄有意买来混在原有的烟火中的。”
他攥着我的手一紧,咬牙道:“竟是他?他怎敢...”
我拍拍他的手:“王爷莫急,事情虽是他做的,主意却不会是他出的。我二兄一向粗鄙无文,这样的谋划定是他的亲妹妹,我那两面三刀的三姐想出来的。”
“你想我如何做?需要让死士寻个机会了结他们吗?”他的声音微沉。
我笑着用指尖描画他衣服上的卷云暗纹:“不,王爷,他们兄妹突然身死,父亲一定会让刑部会同典狱司追查。我有个更有趣的办法,只是..需要王爷配合。”
他微微侧头,大概是想看我脸上的神情;“怎样配合?”
我不去看他,依旧盯着眼下的卷云暗纹;“王爷风采卓然,不仅是我,我那三姐也倾慕于你。王爷可否引诱她坠入你的情网,待到她情根深种与你相约幽会时,我再亲手结果了她。那时父亲若知是她与人暗通款曲才丢了性命,便不敢张扬家丑追查到底了。”
他摩挲我的动作停住,声音带了冷意;“你让我去勾引她?你愿我与她卿卿我我?”
我紧紧抱住他,声音已带出三分呜咽;“王爷,我知你不愿,阿沁又怎愿你与她人花前月下?可我恨她,恨她夺走我的一切...阿沁能求的也只有王爷一人啊...”
他轻舒一口气,似是在压抑心中的情绪;“为何偏要行此一招?”
我毫不掩饰语气中的恶意:“她点燃了一团火,却浇灭了我的梦想。我也要亲手戳破她的幻想,让她死于自己天真烂漫的念头里。”压下心头的怒火,我又柔声说:“王爷放心,时机一到,我会亲手结果了她,绝不脏了王爷的手。”
他默了默,忽然笑出声来;“阿沁,你太狠了。狐狸都是这般又狡猾又残忍的吗?还有谁,是不会做你的刀剑的吗?”
我抱着他抽噎:“王爷,求你成全阿沁。”心中却一片冰凉,他在怪我。
可我却不想收手。黑暗与恨意已将我吞没。
不久之后,我见三姐常常盛装出门,还变换着妆容和发式。有时还会带回银铃之类的小玩意在屋中把玩,脸上的笑意藏也藏不住。宁王应是诱她上钩了。想不到,她对我满心算计,在情爱上却显得如此简单,我心中冷笑。
看着她顶着一张俊美的脸与人谈情说爱,而我却拜她和二兄所赐只能躲在面纱下忍受着每日身心的折磨,胸中块垒难消。
她从府外笑着回来,手中拿着糖葫芦,见了我也不打招呼,直接走进自己屋里。我又气又笑,跟了上去。她见我跟来,只好命贴身侍女给我倒茶。
“三姐是有喜欢的人了吗?”我笑着问,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纯良无害。
她慌忙来遮我的嘴:“四妹不要胡说,我不想坏了名声。”
我嗤笑:“名声?和喜欢的人比起来,名声算得了什么?”
她怔了怔,有意使声音听不出情绪,却终究被我捕捉到一丝紧张;“四妹喜欢谁?宁王吗?”
我饮下茶,装作被她的话呛到似的,轻咳一声不敢置信地笑道:“宁王?我与他只是同窗之谊罢了。我喜欢的是太子殿下呀.......三姐,你说,我还能嫁给太子殿下吗?”说到最后,我直直望着她的眼睛。
左眼中的她,尴尬和慌张在脸上一闪即逝。我心中冷笑。
她轻咳一声,说:“男婚女嫁素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妹妹的婚事自是由父亲母亲决定,我又怎知呢?”我这虚伪的姐姐呀。
我走出她的屋门后,又放轻脚步回到窗下。
她的贴身侍女冷笑一声,把茶盏在桌上重重一顿:“四小姐都那模样了还神气呢,竟还做梦嫁给太子!真正有机缘嫁皇子的,是我们小姐。”
“噤声!”三姐轻叱。
好个主仆相知!好个姐妹情深!我的好三姐,早晚你会哭着求我。我在心中大笑,眼中却莫名有些湿意。
六月时,苗寨叛军作乱,镇国公的幼子萧寒声受封抚远将军前去平叛,把叛军打得四散奔逃,有几个苗人似乎被追打得失了智,竟逃窜到京城,有百姓在城中发现过苗人的踪迹,刑部下令全城缉拿。
我的机会来了。
我约宁王去了醉仙楼。他手中摇着白纸折扇,靠在椅上气定神闲,笑着对我说:“阿沁,你三姐对本王甚是温柔小意,她还说:恨与本王相识得晚了。”
我笑着倚在他身上;“王爷的风华自是令人心折。”胸口却像被针刺了一下;“可王爷是不忍让阿沁伤了三姐吗?”我在他颈间隔着面纱落下一吻。
他轻笑一声;“阿沁的温柔刀修炼得越发炉火纯青了。她的命,你要如何取?”
我不答反问:“王爷,芊影山庄是否已然落成了?”
他收了笑容,半晌道:“已大体置办好了,还少些帷幔茶具之类的小物件。阿沁,你要做何?”
我斟了一盏酒,递到他嘴边喂他喝下;“明日王爷给她传信,约她去芊影山庄,等她到了,让人将她捆了,再安排个亲信将我接过去。我会亲手了结她。我到了之后王爷的人不必留在那里,免得事后当真查起来洗不清嫌疑。”他低着头,我猜不出他的情绪,继续说:“眼下城中正乱,她的死可推给苗人。至于我父亲,他即使盘问了三姐的婢女,得知王爷曾与她过从甚密,可王爷当时正在府中安坐,嫌疑自消。父亲唯恐因为这个不知检点的女儿有损官声,也不会继续深究下去。”
他抬起头,拍着我的背,笑着说:“阿沁,你当真是步步为营、算无遗策。本王本来以为,你想要一座宅院是想与我常常相见,却原来是为了做断头台的吗?太妙了。”
我心中一恸,勉强笑道:“王爷,阿沁怎忍心暴殄天物。阿沁的确想与王爷在芊影山庄常常相约。可眼下正是一个好时机,既可报仇,又可好好看看山庄的景致,不是一举两得吗?”他笑得不能自已;“阿沁呀阿沁,你可真是这世上最最狡猾的狐狸呀。在仇人的鲜血上做风花雪月之事,当真妙极,妙极!”
我知他在怪我,酸涩漫上心头。可是子衡,我好不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