沁:
第二日,有一个燕子风筝飞进了三姐的院子,她匆忙收了风筝。我在树后看着她取下一个字条,上下扫了几遍,一脸喜色地走近屋中。我悄悄跟上去,见她把字条叠好,收进了妆奁中。我心中冷哼:她还真是看中他,连随便一张字条也要珍而重之地收好。
她出门见了我,面上难掩慌乱,强自镇定道;“四妹怎么在这?”
我笑着说;“我见三姐捡了好漂亮一个风筝,我可以看看吗?我已经好久没碰风筝了。”
她舒了一口气,将风筝递给我,笑道;“你拿去吧。”说罢叫婢女来给她拿披风。
“三姐要出门吗?去哪里呀?可以带上我吗?”我笑着摆弄手里的风筝。
“我,我和姜侍郎家的表小姐约了去城郊赏花,你眼睛不好不便带上你。”她说着就匆匆在马棚牵了一匹马,出了府。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中暗笑;我的好姐姐,我们马上就会再见面。你的血,会不会比山上的花更鲜艳呢?
她的婢女见我还站在原地不动,语气不善地说;“四小姐请去别处放风筝吧,这地儿不开阔。”
我在府外百无聊赖地放着风筝,余光却在注意着街巷上的行人。
半个时辰后,巷口出现一辆马车,马夫向我招手。我丢了风筝走上前去。
“我们庄主邀沈姑娘去城西赏花。”我笑着点头上车,车中的软垫上放着一把匕首,我将之藏入袖中。
车上我微微掀起帘子,透过缝隙看不断向后倒退的街景,在颠簸中暗暗记下路线。
大概四分之三炷香之后,路上人烟渐渐稀少,马车停在一处庄子前,待我下车便离去了。
山庄的院门很大,镶金牌匾上刻着“芊影山庄”四字,门两侧没有石狮却种着几株芭蕉。院门正对着小山的阳面,坡上绿草如茵。当真是他的风格,我轻笑。
不紧不慢地走进院子,院中有几棵桂花树,尚未长大,有一棵上拴着一匹马,那是三姐的马。我的好姐姐果然来了。
我施施然走向居中的一间屋子,越靠近,里面的声音越清晰,那是一个女人被堵住嘴巴发出的呜咽声。我胸中一阵激荡。
推门而入,只见三姐坐在椅子上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一块破布。
我慢悠悠地走上前,俯身扯下她嘴里的布,笑着凝视她。
她震惊的无以复加,眼中浮现出恐惧:“沈沁?怎么是你?你要做什么?”
我起身围着她缓步走:“怎么?这时候不叫我四妹,叫我全名了?嗯?我的好姐姐。”
她慌乱改口强笑道:“四,四妹,不要闹了,快放我下来。”
我蹲到她身侧,凑近她笑;“你觉得我在和你闹着玩?那三姐用烟花炸我,是不是也在和我闹着玩呢?”
她瞳孔巨震,企图往后退却因为被绑得太紧只和我挪开了一点距离:“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被炸伤只是意外,意外!”
我笑了一声,陡然铆足了劲打了一巴掌,她的脸立刻出现一片红印;“意外?你以为我是个傻的,被你们炸了还要由着你们骗?”
她疼得抽着气;“不是我,不是我,是二哥!他恨大哥欺辱他,就买了有瑕疵的烟花混进去,想着大哥一向喜欢放爆竹烟花之类的,说不定就能炸伤了他。”
心里好像有一块大石终于落了地,却把我砸得闷痛。我大笑着起身俯视她;“你果然知情啊...所以你就怂恿着我去点烟花?二兄其蠢如猪,怕是想不到这样的妙计呢,这根本就是你的主意吧,三姐?”
她怔住了,终于明白自己慌乱中被我诈出了实话,脸上闪过一抹狠色,吼道;“是我又如何?你难道还要了亲姐姐的命吗?”
我笑耸了肩,又狠狠甩了她一巴掌,她痛得嘶声。“你害我的时候可知我是你妹妹!”我从袖中抽出匕首,抵在她颈上。
她恐惧地摇晃着身体企图挣脱绳索,却终是徒劳;“我只不过伤了你一只眼睛,你竟想要我的命吗?”
我被她逗笑了,把匕首往前一抵,鲜血流出。“你的命也配和我的眼睛放在一个天平上衡量?”我一只手虚捂着右眼,凑近她用左眼死盯着她;“何况,你的命是相府的,眼睛,却是我沈沁自己的!”说着又将匕首往前一压,鲜血汩汩而出。
她意识到我不会放过她了,面目狰狞起来,竟也大笑道;“沈沁,你杀了我又如何?你的眼睛好不了了,你的容貌也回不去了,你永远也别想做太子妃!沈沁,我就是恨你!恨你明明是婢妾所出,却能得郡主青睐,享受无尽荣宠!家中有你,何有我出头之日?”
我再次笑出声,却好像脱了力一般;“我自始至终都没想过做太子妃...我所爱者是宁王,想嫁的也只有他一人而已。若不是因为我曾经的一时不忍,怎么会在后来遭了你们的毒手,又怎么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因为你,我成了这般模样,都不知他还会不会喜欢我......”
我不想再听她说话,取下匕首刺入了她的心口。我不能让血溅到我的身上。
断气前,她的脸上写满了不甘和难以置信。
我亲手送我的三姐去见了阎王,我以为我会畅快无比,事实上却感到头重脚轻,胃里还泛起阵阵恶心。
院中大四方亭中有一处汤池,那似乎是一处活水,水还是温的。我慢慢洗去了手上的血迹。顺便用三姐的汗巾擦干地上的血。
我将三姐的尸体用院中早已备好的草席卷了,准备放上马扔进山里。
“小姐真是好手段啊。巫启真是有幸看了好一场大戏。”我去牵树上拴着的马时,从不远处的井边传出一个男声。这是我不曾料想的。
“谁?出来。”我重新拿出匕首,飞快转过身后退几步,展眼去看声音的来处。
那是一个苗寨打扮的中年男人,腰上缠着带血的纱布,应是受了伤。看面貌像是通缉画像中的一个人。
“小姐应该在通缉令上见过我的脸,苗寨巫启,一个巫医。”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
我眯着眼警惕地看着他;“你为何在此处?刚才又躲在哪里?”
“我前几日受伤逃到此处,见有座空宅子就藏了进来。这宅子这么大,哪里不能躲呢。碰巧就看见几个汉子捆了个女人,小姐又杀了这个女人。”他的声音粗哑听得人很不舒服。
我笑笑;“你跑出来和我这些,不只是为了看戏吧。想说什么不妨直说。”
“我想和小姐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
“巫启如今家破人亡无处可去,但却不想死。看得出小姐不仅出身权贵之家,还是个狠角色。想恳请小姐给巫某庇佑。”他半跪下来,朝我交叉双手像是行了一个礼。大概是他们苗寨的礼节。
“你是朝廷重犯,救你我有什么好处。”我握紧匕首,准备伺机而动
“我只是个巫医,被通缉是受了那帮叛贼的连累罢了。逃到此处,也只是为了求个活路。况且我若被抓,说出了今日所见之事,小姐也会成为重犯吧。”他说着低低地笑了起来。
我冷笑一声;“我既然敢动手sharen,自有脱罪之法,会怕你一个苗人的攀咬吗?”
他咳嗽起来,缓了缓又说;“巫启还可以给小姐一个更好的理由。”他抬手指向我;“脸上的伤疤让小姐很痛苦吧?”
我伸手去摸右眼,心中涌出几分好奇;“你想说什么。”
“小姐脸上的疤痕,原本三年五载都未必恢复如初。但是我是苗寨巫医,会很多常人不会的秘术,比如植皮、修容、甚至换脸。”他的声音透出些得意,笑起来像个乌鸦。
“换脸?竟还有这种秘术?”我挑起一侧眉峰。
“不错,只要给巫某一个合适的身体和足够的时间,巫某就可以让一个人变成另一个人。至于小姐的伤,想要既不惹人怀疑又不伤身地恢复,甚至于使皮肤更加细腻,快则数月,慢则一年便可。”他顿了顿又说;“只要小姐给巫某找个身份,巫某愿为小姐效劳,以报相救之恩。”
我想着镜中自己的脸,想着宁王说;阿沁生得那样美。想着长兄说;你变成如今这般模样,他又怎会再与你厮混。想着过去我在相府的风光,终于下定了决心。
我打量一眼巫启的身形,和二兄很像。“你说你会换脸的易容之术,眼下我尚不能信。不过有个机会,你可以用来证明自己,把握住了,你自可逃出生天。”
我走到他身边,沉声说;“晚些时候,我会引一个人过来。你若能把自己换成他,就会成为相府的二少爷,而我也会为你保守秘密。”
我指了指草席中的三姐;“去,把她收拾干净,背对着门重新放到椅子上。躲好,等着他来,打他个出其不意。事若成了,带着两具尸体到山上去,你换上后来那个人的衣服,把他变成你。一夜过后,自会有人来寻你,到时候便装作疯癫。”巫启应是。
我骑上三姐带来的马照着原路奔回,停在距离相府的三条街外,把马赶走,从旁边的点心铺里买了些瓜子花生走着回府,装作刚刚游肆回来。
此时已是申时,傍晚将至,天色已有些暗了。
我回府的时候,三姐的贴身婢女正在院中焦急地打转,大概是她家小姐从未如此晚归过。
我不慌不忙地坐在院中的秋千上一边嗑着瓜子一边等着二兄从太学回府。
大概两盏茶的时间,二兄摇摇摆摆地进了院子,三姐的婢女立刻走上去耳语了几句。二兄惊呼出声:“什么?她说出去赏花?赏什么花!现在几个苗人反贼还没抓获,她就不怕自己出事?”
我高声接话道:“二兄是在说三姐吗?”
他看了看我,走过来没好气的问;“怎么?你知道她在何处?”
我看了眼旁边手足无措的三姐婢女;“你还不肯向二少爷说实话吗?二兄不如和我去三姐屋里瞧瞧。”
那婢女要拦,我推开她,拉着二兄走近三姐的屋中,径直打开妆奁,里面放着叠好的纸条,打开,上面写着:未时,城西山庄,盼卿念卿。
二兄看到字条后气得脸色发白;“她,她这是去...”
我故作惊讶道;“呀,今天午时看见三姐收了一个风筝,上面插着这个字条。她看了字条就走了,原来是写了这个。这字条中的意思...莫不是一个男子要约三姐谈些风月?”
二兄顿足捶胸;“丢脸丢脸,实在丢脸!”
我心中冷笑,面上却关切道;“天就要黑了,三姐不会出什么事吧?不如二兄去把三姐找回来?正巧我从前去过城西,见过一个山庄,可以给二兄画张草图。”
二兄忙点头要去找随从,我连忙拦住他;“事关三姐清誉,不宜兴师动众,二兄一人去寻便可。”
见二兄已出府,我转头对那婢女说;“若想活命,就不要多嘴多舌,否则,我有的是让你生不如死的法子。”那婢女跪下磕头不敢出声。
二兄三姐彻夜未归,父亲报案,典狱司在城中找了一天一夜,才在城西的山林中找到三姐的尸体,和已经半疯癫的二兄,他们的旁边,是一具苗人的尸体,头上有被重击的痕迹。典狱司推测,是二兄带三姐外出游玩,遇到流窜的苗人。二兄亲眼目睹了苗人对妹妹行凶,打死了苗人自己也疯了。
当我看到被抬回来的二兄腰上缠着被血染红的布条时,我知道巫启成功了。
至于三姐那个婢女,见到草席卷着的死状凄惨的三姐时,当晚一条白绫殉主。
父亲看见三姐遗物中,妆奁里的“盼卿念卿”时,满脸怒容,告诉家中众人不要再提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