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之友?
群臣面面相觑。
陛下什么时候认识种地的农户了?
而且还称之为友?
赵匡胤却没再详细解释,而是直接开始安排。
他脸上的懒散劲儿全没了,换了一副正经面孔。
“赵普,你来拟旨。”
赵普掏出笏板,准备记录。
“尽快在皇庄选一百亩地,明年开春全种土豆。”
“并从各地选调有经验的老农,来京学习种植之法。”
“待着一百亩收获全部留种,然后全面推广到全国各路。”
“当然,要优先选贫瘠之地试种。”
赵普一条一条记着,忽然问。
“陛下,这土豆的种薯从何而来?”
赵匡胤想了想。
“朕说了,今年收的这五百四十斤,全留种。”
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头其实有点舍不得。
五百四十斤土豆,要是拿来吃,够他吃好几个月。
可他更清楚,这些土豆不是拿来吃的,是拿来种的。
种下去,才能长出更多的土豆。
“明年种一百亩,能收多少?”
赵普算了算。
“按五千斤一亩算,一百亩就是五十万斤。”
“五十万斤种薯,能种多少地?”
“十万亩。”
赵匡胤点头。
这个数字他在心里已经算过无数遍了。
十万亩。
三年之内,就能铺到整个大宋。
“三年之内,朕要让大宋每个路都种上土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可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的语气很平静,就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可每个人都能听出这句话底下的分量。
三年,每个路,都种上土豆。
这岂不是意味着三年之后,大宋可能再也不会有大规模的饥荒?
满朝文武这才反应过来!
怪不得陛下今天看着就跟平时不太一样。
平时说话都带着笑,今儿个却是一脸认真。
而且那种认真,完全不是装出来的,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原来是得了此等神物!
赵普看了赵匡胤一眼,心里头忽然涌上一个念头。
陛下那个所谓的朋友,到底会是谁?
什么样的朋友,能送这种东西?
什么样的“种地的朋友”,能弄来亩产五千斤的作物?
赵普心里头隐隐觉得不对,可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会是那个住在大相国寺附近的沈逸吗?
下朝之后,赵匡胤把赵普留下来。
俩人在垂拱殿坐着喝茶。
赵匡胤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刚才在朝堂上绷了那么久,这会儿终于可以松快松快心神了。
可对面的赵普却是憋了一肚子话了,但此时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他端着茶碗,喝了一口,又放下,又端起来,又放下。
赵匡胤看着他这副模样,笑着摇了摇头先开口了。
“赵相公是不是想问朕,那土豆的来历?”
赵普急忙点头。
赵匡胤顿时又笑了起来。
不过那笑容里带着点得意,又带着点神秘。
“朕要说是从一个卖书的书铺掌柜那儿得来的,你信不信?”
赵普愣了一下。
“卖书的?”
“对。”赵匡胤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就在相国寺东门大街,一间不起眼的书铺。”
“想必近日朕微服私访的去向,你赵相公肯定已经得知。”
“那书店掌柜的就叫沈逸,二十出头,整天躺在藤椅上晒太阳。”
赵普一听,却是更加糊涂了。
一个卖书的,二十出头,整天躺着晒太阳?
这种人能弄来土豆?
“陛下怎么认识这么个人的?”
赵匡胤把茶碗放下,靠在椅背上。
他脸上的表情变了,变得有点复杂。
像是在回忆什么,又像是在琢磨什么。
“还记得朕跟你提过的军校吗?”
赵普点头。
“那也是这沈小友给朕出的主意。”
“什么?”赵普腾地站起来,声音都有点劈了!
“坐下坐下。”赵匡胤摆摆手,语气很随意。
“还有那曲辕犁,也是他改进的。”
“这土豆,依旧还是他给朕的。”
赵普站在那儿,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陛下,您您说的这个人,到底什么来头?”
赵匡胤摇摇头。
“朕查过,没什么来头。”
“父母早亡,自己开了间书铺,也没见他有什么大本事。”
“可说起话来,却是头头是道。”
“随便指点几句,就能让人豁然开朗。”
说到这里,赵匡胤顿了顿,却又忽然笑了笑。
然后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欣赏与无奈道:“可这小子,却死活不肯当官。”
赵普愣住了。
“不肯当官?”
他在官场混了半辈子,见过削尖了脑袋想往上爬的,见过使尽了手段想谋个一官半职的。
可从来没见过有人不肯当官的。
“对。”赵匡胤点头,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佩服。
“朕试探过他几次,他都说当官太累,不如躺着晒太阳。”
赵普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在官场混了半辈子,头一回听说有人不想当官的。
“陛下,此人有大才啊。”
“朕知道。”赵匡胤站起来,走到窗前。
他背对着赵普,看着窗外的天空。
“可越是大才之人,越是不能以常理视之。”
“哪怕是为他好,那也得让他自己愿意。”
说到这里,赵匡胤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赵普想了想,忽然明白了。
“所以陛下才一直隐瞒身份与之来往?”
赵匡胤回过头,看着他。
这一刻,他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得让赵普心里头一震。
“朕要是告诉他朕是皇帝,他还敢像现在这样跟朕说话吗?”
“还敢随口指点江山吗?”
“还敢说朕这杯酒释兵权打断了武人的脊梁吗?”
赵普沉默了。
他忽然明白了陛下为什么不肯暴露身份。
不是不想,是不敢。
不敢失去一个能跟他说真话的人。
在这朝堂上,所有人跟陛下说话,都得掂量掂量。
文臣们斟酌字句,武将们小心翼翼,就连他这个宰相,说话之前也得想一想。
可那个沈逸,不知道陛下的身份,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这种真话,在朝堂上听不到。
在任何人那儿都听不到。
“所以啊。”赵匡胤走回来,坐下。
他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
“朕就当他是个老哥,他当朕是个退役的兵。”
“挺好。”
赵普想了半天,忽然问。
“陛下,那军校的事”
“照办。”赵匡胤说,语气很干脆,“钱已经凑齐了,你和高怀德商量着办。”
“章程拟好了,拿来朕看。”
赵普点头。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住。
回过头。
“陛下,臣能不能去看看那个沈逸?”
赵匡胤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行啊,不过别暴露身份。”
“你就说你是朕不对,你就说你是赵大柱的朋友。”
赵普点头,转身走了。
赵匡胤一个人坐在垂拱殿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他也没叫人换,就那么喝着凉茶,靠在椅背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窗外头,阳光正好。
他忽然想起沈逸那张藤椅。
那小子,现在大概又躺在上面晒太阳了。
赵匡胤忽然有点羡慕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