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客的嘴
殿前司的牢房在地下一层。
没有窗户,只有墙上几盏油灯。
火苗忽明忽暗,照得人脸一会儿黄一会儿黑。
老鼠在墙角跑来跑去,根本不怕人。
钱刑名推门进去的时候,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了光线。
两个活口被分别关在两间牢房里。
隔着一堵墙,互相看不见。
钱刑名先走进左边那间。
绑在木桩上的人鼻子糊着干了的血痂,嘴唇肿得老高。
听见动静,那人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钱刑名搬了把椅子,坐在他对面。
掏出烟袋锅子,装上烟丝,点上。
吧嗒吧嗒抽了两口。
“叫什么?”
那人不吭声。
钱刑名也不急。
抽完一锅,又装上一锅。
第二锅抽到一半,那人睁开眼。
“你们汉人,就会这些下作手段。”
钱刑名笑了。
“下作?你们半夜三更摸到人家门口放冷箭,就不下作了?”
那人咬着牙,不说话了。
钱刑名把烟袋锅子磕了磕。
“说吧,谁派你来的?还有没有同伙?”
那人还是不说话。
钱刑名站起来,走到他跟前。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那人看了他一眼。
“殿前司。”
“知道就好。”钱刑名说。
“进了这儿的,没有不开口的。”
“你是想自己说,还是我帮你?”
那人冷笑一声。
“你杀了我吧。”
钱刑名摇摇头。
“杀你?那太便宜你了。”
他转身出去,过了一会儿,端着一盆炭火进来了。
炭火烧得通红,热气扑面。
那人脸色变了。
“你你要干什么?”
钱刑名从炭火里夹出一根烧红的铁签子。
“再问你一遍。谁派你来的?还有没有同伙?”
那人盯着那根铁签子,额头上冒出汗来。
“我我说。”
钱刑名把铁签子放回炭火里。
“说吧。”
“是萧挞凛派我们来的。”
“还有没有同伙?”
“有。”
“几个?”
“五个。”
钱刑名皱起眉头。
“五个?昨晚已经来了五个。”
“你们不是一批?”
那人摇头。
“不是。我们是第一批。”
“第二批还在路上。”
钱刑名脸色变了。
“第二批几个人?”
“五个。”
“什么时候到?”
“不知道。我们只负责第一批。”
钱刑名站起来,走到隔壁牢房。
另一个活口也被绑在木桩上。
这人比第一个硬气,被打得满脸是血,愣是一声不吭。
钱刑名看着他。
“你同伙已经招了。萧挞凛派来的,第二批还有五个人。”
那人抬起头,眼神凶狠。
“叛徒。”
钱刑名冷笑一声。
“叛徒?你们是辽人,背叛的是辽国。”
“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那人咬着牙,不说话。
钱刑名又问了一遍。
“第二批什么时候到?从哪条路来?”
那人闭上眼,不吭声。
钱刑名也不急,又掏出烟袋锅子,点上。
吧嗒吧嗒抽了两口。
“你不说也没关系。”
“东京城就这么大,我们挨家挨户搜,也能搜出来。”
那人睁开眼。
“你们搜不到的。”
“为什么?”
“他们不会进城的。”
钱刑名皱起眉头。
“不进城?那他们怎么动手?”
那人冷笑一声,不说话了。
钱刑名盯着他看了两眼。
“城外?”
那人不吭声。
钱刑名站起来,转身出去了。
他走到门口,对守门的差役说。
“看好他。别让他死了。”
差役应了一声。
钱刑名快步上了楼,去找殿前司都指挥使。
都指挥使姓张,是个五十出头的老将。
听完钱刑名的报告,脸色沉了下来。
“第二批还有五个人?不进城?”
钱刑名点头。
“那个活口说,他们不会进城的。”
“意思就是要在城外动手。”
张都指挥使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
“城外沈逸平时出城吗?”
钱刑名想了想。
“出。他隔三差五要去青龙山作坊。”
“有时候去军器监,有时候去黄河工地。”
张都指挥使停下脚步。
“那就是说,他们要在路上动手。”
“对。”
张都指挥使想了想。
“传令,从今天起,沈逸出城必须有人护送。”
“没有例外。”
钱刑名应了一声。
张都指挥使又想了想。
“还有,查查最近从北边来的商队。”
“那五个人,肯定混在商队里。”
钱刑名又应了一声。
消息传到赵匡胤耳朵里,已经是下午的事了。
他听完报告,脸色铁青。
“第二批还有五个人?”
王勇点头。
“是。说是萧挞凛派来的。”
“第一批失手,第二批接着来。”
赵匡胤站起来,在殿里来回走。
“萧挞凛这个人,朕记住了。”
王勇低着头,不敢吭声。
赵匡胤停下脚步。
“传旨,让殿前司加派人手。”
“沈逸出城,必须有二十个人跟着。”
“二十个不够,就三十个。”
王勇应了一声。
赵匡胤又想了想。
“还有,让李铁柱搬到沈逸的书铺去住。”
“就说是朝廷派的护卫,保护他的安全。”
王勇愣了一下。
“陛下,沈公子他”
“他会同意。”赵匡胤打断他。
“那小子虽然懒,可不傻。”
“他知道有人要杀他,不会拒绝的。”
王勇应了一声。
赵匡胤走到窗前,看着外头的天色。
“萧挞凛”
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等朕的炮造好了,第一个轰你。”
李铁柱接到命令的时候,正在军校的操场上练射箭。
他放下弓,擦了擦汗。
“搬到沈公子那儿去住?”
传令的军官点头。
“对。这是上头的命令。”
“保护沈公子的安全。”
李铁柱想了想。
“行。我收拾收拾,今晚就搬。”
他回到营房,把几件换洗衣服塞进包袱里。
又把短刀别在腰上。
想了想,又多带了一把。
旁边的兄弟问。
“铁柱,你这是要搬家?”
李铁柱点头。
“嗯。搬到沈公子那儿去住。”
兄弟愣了一下。
“沈公子?那个弄出水泥和红衣大炮的?”
“对。”
兄弟竖起大拇指。
“那可是个大人物。你跟着他,有前途。”
李铁柱笑了笑。
“什么前途不前途的,把人护好了就行。”
他背起包袱,出了营房。
走到书铺门口,天已经快黑了。
沈逸正躺在藤椅上翻书。
绿姝在旁边绣花。
李铁柱站在门口,敲了敲门框。
“沈公子。”
沈逸抬起头,看见他背着包袱,愣了一下。
“你这是”
“沈公子,上头发了令,让在下搬到您这儿来住。”
“说是保护您的安全。”
沈逸盯着他看了两眼。
“赵老哥安排的?”
李铁柱点头。
沈逸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行。后院有间空房,你收拾收拾住下。”
绿姝站起来,去收拾房间。
李铁柱把包袱放下,在板凳上坐下。
沈逸看着他。
“昨晚那几个人,审出什么了?”
李铁柱犹豫了一下。
“审出来了。是萧挞凛派来的。”
“还有第二批,五个人,已经在路上了。”
沈逸点点头。
“不进城?”
李铁柱愣了一下。
“沈公子,您怎么知道?”
“猜的。”
沈逸端起茶碗。
“城里不好动手。城外就不一样了。”
“路上拦,比在城里容易。”
李铁柱低下头。
“是。所以上头发了令,您出城必须有人护送。”
沈逸笑了。
“行。你们安排。”
他喝了一口茶,又说。
“不过有一条。”
“您说。”
“别耽误我吃酱肉。”
李铁柱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沈公子放心,误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