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顶上的炮
当沈逸回到书铺,天已经快黑了。
隔壁的老刘家早已经卖完收摊关门。
好在绿姝已经给他准备好了晚饭,见他回来,忙端着饭过来。
“公子,今日那新炮可试成了?”
“成个屁。”沈逸接过碗,扒了几口饭,“直接炸了。”
绿姝手一抖,粥碗差点掉在地上:“炸了?伤人了吗?”
“伤了一个炮手。”
绿姝脸色发白:“公子,那您没事吧?”
沈逸看了她一眼:“我站得远,当然没事。”
绿姝松了口气,在对面坐下来。
沈逸放下碗,靠在椅背上,盯着房梁,半天没说话。
绿姝在旁边坐着,不敢打扰。
好一会儿,沈逸才开口。
“绿姝,你说这造炮,跟做人是不是一个理?”
绿姝愣了一下:“奴婢不懂。”
“太急了,容易炸。”沈逸说,“太慢了,又赶不上趟。”
“得找到那个刚好合适的火候。”
绿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沈逸翻了个身,把脸对着墙:“算了,不想了,睡觉。”
绿姝轻手轻脚收拾了碗筷,带上门出去了。
屋里黑下来,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
十门加厚版的轻便炮送到飞狐峪,已经是二十天后的事了。
刘廷翰围着炮转了好几圈。
炮管比之前见过的粗了一圈,拿手一掂,沉了不少。
“这玩意儿,真能扛到山顶上?”
押运的军官点头:“四百斤一门,四个人抬,能上去。沈公子说了,炮管加厚了,不会再炸。”
刘廷翰让人试了一下。
四个人抬着炮管,沿着山路往上爬。
路又陡又窄,脚下全是碎石,一踩一滑。
抬了不到一半,有个人脚下一滑,膝盖磕在石头上,差点连人带炮滚下去。
旁边的老兵一把拽住他,骂了一句。
“瞎了你的狗眼!这玩意儿摔坏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折腾了一整天,十门炮才全部就位。
分列在飞狐峪两侧的山顶,炮口对着谷底,交叉火力。
刘廷翰又让人在炮位后面挖了掩体,存放火药和铁弹。
掩体上面盖了油布,四角用石头压住,防雨防潮。
一切准备就绪,就等辽人来。
辽人没让刘廷翰等太久。
轻便炮送到飞狐峪不到五天,辽人的五千步兵就到了。
领兵的还是耶律斜轸。
他站在飞狐峪口,抬头看了看两边的山。
山很高,很陡,谷底很窄。
耶律斜轸皱了皱眉。
上回在这儿吃了亏,这回他学聪明了。
不急着进攻,先派人去探路。
几个探子摸到山脚下,往上爬。
爬到一半,上面忽然滚下来一堆碎石。
砸得他们头破血流,又滚下去了。
有个探子被砸断了腿,趴在地上惨叫,最后还是同伙把他拖回去的。
耶律斜轸咬着牙。
“攻!”
五百步兵排成纵队,往谷里走。
他们举着盾牌,缩着脖子,走得小心翼翼。
刚走到一半,山顶上忽然传来巨响。
“轰!轰!轰!”
十门炮依次打响。
铁弹从山顶上飞下来,砸进辽人队伍里。
谷底就那么窄,躲都没地方躲。
铁弹落地的瞬间,砸翻了好几个人,在地上弹了几下,又砸倒一片。
有个辽人士兵被砸断了腿,趴在地上惨叫。
后面的收不住脚,踩在他身上往前冲。
惨叫声、骂声、哭喊声混成一片。
辽人步兵没见过这阵势,吓得转身就跑。
有的摔倒了,被后面的人踩死。
有的跑错了方向,往谷里深处跑,被第二波炮弹砸中,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趴下了。
五百人,一轮炮下来,死伤了上百。
剩下的连滚带爬跑出谷口,丢了一地的盾牌和刀枪。
耶律斜轸脸色铁青。
他打了十几年仗,从没见过这种东西。
“那是什么?”
副官摇头:“不知道。不过威力太大了。谷底太窄,躲都没处躲。”
耶律斜轸深吸一口气:“再攻。这回多派点人。”
他一挥手,一千步兵冲进谷里。
这回山顶上的炮学聪明了。
不是齐射,是轮流打。
一门打完,另一门接着打。
铁弹像下雨一样往下砸,辽人步兵躲都没处躲。
有个百夫长想带人往山坡上爬。
爬了没几步,上面滚下来一堆碎石,砸得他们头破血流,又滚下去了。
一千人,打到谷口的时候,只剩不到六百。
耶律斜轸咬着牙,腮帮子鼓得老高。
“撤!”
辽人步兵退了个干净。
刘廷翰站在山顶上,看着辽人退走。
王副将跑过来,气喘吁吁。
“将军,辽人退了。”
刘廷翰点头:“退了,还会来。让兄弟们抓紧时间装药,准备下一轮。”
王副将应了一声,跑下去传令。
刘廷翰蹲下来,摸了摸炮管。
烫手。
他让人往炮管上浇了点水,嗤的一声,冒起一股白汽。
王副将又跑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将军,火药不多了。”
刘廷翰皱起眉头:“还有多少?”
“够打三轮。”
刘廷翰站起来,看着谷底。
辽人虽然退了,可没走远,还在谷口外面扎营。
帐篷密密麻麻,炊烟袅袅。
看样子,明天还会来。
“派人去太原催火药。告诉他们,三天之内送不到,飞狐峪就丢了。”
王副将应了一声,跑下去安排。
刘廷翰又蹲下来,摸了摸炮管。
已经不烫了。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沈逸,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能弄出水泥,能弄出红衣大炮,还能弄出这种轻便炮。
听说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躺在书铺里晒太阳就能想出这些东西。
刘廷翰摇摇头。
人和人,真是没法比。
第二天,辽人又来了。
这回耶律斜轸换了打法。
不硬冲了,派小股部队试探。
一次派几十个人,跑进谷里就跑。
想把宋军的炮弹消耗光。
刘廷翰看出了他的心思。
下令不许开炮,等辽人进了谷底深处再打。
几十个辽人士兵跑到谷底深处,发现没有炮响,以为宋军的炮哑了,胆子大了起来,又往前跑了一段。
刘廷翰一挥手。
“放!”
十门炮同时打响。
这回用的是散弹,铁砂从炮膛里喷出来,散成一片,覆盖了好几丈宽。
几十个辽人士兵,当场倒下大半,剩下的转身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耶律斜轸气得摔了马鞭。
“这个刘廷翰,比狐狸还精!”
副官站在旁边,不敢吭声。
耶律斜轸深吸一口气。
“撤兵。”
副官愣了一下:“将军,就这么撤了?”
“不撤怎么办?”耶律斜轸瞪他一眼,“硬攻死更多人。耗下去,火药比人先耗光。他们耗得起,咱们耗不起。”
副官不敢再劝。
辽人撤兵了。
来得快,去得也快。
五千步兵,死了六七百,连谷口都没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