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皮棚子与湿棉被
这日,军器监的院子里。
到处都堆满了各种铁架子和铁皮棚子的零件。
韩少监站在中间,手里拿着个清单,一项一项认真核对着。
五月的天已经开始热了。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短褐,袖子挽到肘弯,露出两条晒得黝黑的小臂。
额头上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分不清是热的还是急的。
“沈公子,五十套铁架子,五十套铁皮棚子,全做好了。”
沈逸蹲下来,拿起一块铸铁件。
表面光滑,棱角分明,螺栓孔的位置也准。
他用指节敲了敲,声音清脆。
“这批的质量确实比之前的要好多了,这时把铸造的工匠换了?”
韩少监愣了一下,没想到沈逸连这个都看出来了。
“是换了一个,上回那个老师傅手艺好,可干活不够精细。”
“索性这回换了个年轻人,虽然手脚慢些,但却足够仔细。”
沈逸心想这还怎么反过来了。
“慢点好,造枪造炮这种事儿,本就是慢工出细活。”
沈逸走到铁皮棚子跟前,用手推了推柱子。
又抬头看了看顶棚,拱形的铁皮铆得严丝合缝。
“这批先送到飞狐峪去。刘廷翰那边最急。”
韩少监应了一声,在清单上画了个圈。
“沈公子,太原那边也要。王全斌来信催了三次了。”
沈逸想了想。
“太原那边,先送二十套。剩下的三十套,等下一批。”
“边关那边,炮位多,需要的也多。”
韩少监又画了个圈。
沈逸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角落里堆着一摞铁皮盾牌,码得整整齐齐。
他走过去,拿起一面。
三尺高,一尺半宽,二分厚的铁皮。
边缘卷了边,不割手。
背面铆了两个把手,用麻绳缠着,防滑。
沈逸把盾牌举起来,挡在身前。
不重,十来斤,一个士兵举着跑没问题。
“这盾牌试过没有?”
韩少监跟过来。
“试过了。让人用弓箭射,用刀砍,用火油烧。”
“弓箭射不穿,刀砍不动,火油浇上去流走了,烧不着。”
沈逸把盾牌放下。
“行。先做一千面,送到边关去。”
“攻城的士兵用得上,守城的也用得上。”
韩少监咽了口唾沫。
“一千面?沈公子,铁料不够。”
沈逸看了他一眼。
“铁料不够就去买。东京城里那么多铁匠铺,还买不到铁料?”
韩少监搓了搓手。
“下官不是这个意思,下官是说,铁料贵,一千面盾牌,少说也得五百贯。军器监的账上”
“账上没钱?”沈逸打断他。
韩少监低下头,脸涨得通红。
沈逸叹了口气。
“行了,你先做,做出来送到边关去,钱的事,回头跟赵大人说。”
“他不是说了,这事儿他能帮忙嘛。”
韩少监抬起头,眼睛亮了。
他没再解释,转身上了马车。
绿姝在车里坐着,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慢悠悠地扇。
“公子,您又给军器监垫钱?”
沈逸靠在车壁上,把腿伸展开。
“垫什么钱?我又不是开钱庄的。”
“让赵老哥去跟朝廷说,军器监的钱不能省。”
“省了钱,边关的将士就得流血。”
“再说了他不是之前自己跟我承诺,说军器监的事儿让我随便去弄。”
“有任何事儿,他都能帮忙搞定?”
“所以这钱,他不想办法谁想办法?”
绿姝摇摇头,没再问。
春草赶着车,走在水泥路上。
路面平坦,车轮碾过去发出沙沙的声音,像秋天的落叶。
沈逸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路两边是大片的麦田,麦穗已经灌浆了,沉甸甸地低着头。
风吹过来,麦浪一层接一层,推到天边。
“春草,这路修到哪儿了?”
春草在前头应了一声。
“公子,修到青龙山了。工部的人说,下个月就能通到军器监。”
沈逸点点头。
“那就好。以后去军器监,不用颠了。”
马车走了一段,前面到了岔路口。
往左是去书铺的路,往右是去青龙山作坊的路。
沈逸想了想。
“先去作坊。”
春草应了一声,把车赶到右边的路上。
作坊门口停着好几辆牛车,都是来拉水泥的。
车夫们看见沈逸的马车,赶紧站起来让路。
孙管事正在院子里对账,看见沈逸来了,放下账本迎上来。
“公子,您怎么来了?”
沈逸下了马车。
“不忙忙活,我就是闲来无事过来看看。”
“最近水泥卖得怎么样?”
孙管事跟在他后头,说着最近的收益。
沈逸四处视察,只见水泥厂内那是窑火通明,热浪扑面。
工人们光着膀子干活,汗珠子顺着脊背往下淌。
有人在往窑里加料,有人在往外扒熟料,有人在研磨。
各忙各的,没人抬头。
沈逸走到窑口跟前,看了看火候。
火苗发白,温度不低。
“这批料配比怎么样?”
管窑的师傅擦了擦汗。
“公子放心,按您说的,石灰石三份,黏土一份,铁矿石粉半份。烧出来的水泥,标号比上批高了两成。”
沈逸抓了一把刚出窑的熟料,捏了捏。
颗粒均匀,颜色灰白,没有夹生。
“行。继续保持。”
他走出作坊,在院子里的石墩上坐下。
孙管事跟出来,站在旁边。
“公子,有件事得跟您说。”
“说。”
“河间府那边,又有人想建水泥作坊。”
“这回不是商人,是个地主,姓周,有几千亩地,想转行做水泥。”
沈逸看了他一眼。
“地主?”
“他买了个石灰石矿,还有钱。”
“他说了,只要您点头,技术转让费一分不少,三千贯现银,一次付清。”
沈逸却随意道:“行,这事儿你看着办啊,反正咱们又不做任何限制。”
孙管事应了一声,在小本子上记下来。
沈逸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还有别的事吗?”
“没什么事儿我就先回了。”
不多时,马车走在新修的水泥路上,又快又稳。
沈逸闭上眼睛,脑子里盘算着。
铁架子、铁皮棚子、铁皮盾牌,这些事办得差不多了。
开花弹的引线防潮问题也解决了。
萧挞凛那边,也该动手了。
他睁开眼,掀开车帘往外看了看。
天边的云压得很低,灰蒙蒙的。
要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