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下有动静
腊月十七,雁门关下了第三场雪。
王全斌站在城墙上,靴子陷进雪里,咯吱咯吱响。
他盯着城墙根那一排新埋的大缸,心里头没底。
每口缸半人高,埋进地里,缸口露出半尺。
上面蒙着生牛皮,绷得紧紧的。
这是沈逸送来的图纸上画的法子,叫听瓮。
王全斌蹲下来,揭开一口缸的牛皮。
冷风灌进去,缸里黑漆漆的。
他把耳朵凑近缸口,听了十几息。
除了风声,啥也没有。
副将站在旁边,搓着手。
“将军,这东西真能听见地底下的动静?”
“沈公子说能,那就能。”
王全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
“安排人轮班听,一个时辰换一班。”
“耳朵冻坏了就换人。”
副将应了一声,下去安排。
王全斌又走到城墙外侧,蹲下来看地面。
雪盖得严严实实,看不出任何痕迹。
探子十天前送来消息,萧挞凛抓了三百多个汉人矿工,全关在大营后面,日夜赶工挖地道。
挖出来的土用牛车拉到几里外的沟里倒掉,不留痕迹。
王全斌站起来,往手心哈了口气。
手指冻得发僵,攥拳头都费劲。
他想起沈逸信里写的一句话:“地道不可怕,可怕的是不知道他从哪挖。”
“听瓮能告诉你方向,但听不准距离。”
“挖探沟是最笨的法子,也是最保险的法子。”
可这法子太费人力。
城墙外沿少说也有十几里,挖一圈探沟,得挖到什么时候?
王全斌咬了咬牙。
费人也得挖。
总比让辽人从地底下钻进来强。
“传令,从明天开始,城外挖探沟。”
“深一丈,宽五尺。”
“能挖多长挖多长,先挖东段。”
副将刚回来,又应声跑了。
草原深处,萧挞凛的大营。
火盆里的炭烧得发白,营帐里暖和得像夏天。
萧挞凛只穿了一件单衣,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一幅刚画好的地道图。
图画得歪歪扭扭,但能看懂。
从城外五里处开始挖,斜着往下,绕过宋军的护城河,一直挖到城墙根底下。
到了城墙根,就不需要火薬了。
萧挞凛想的法子更原始,也更狠——挖空城墙根基,用木桩撑着。
等木桩一撤,城墙自己就塌了。
他在草原上见过这种法子。
有人挖洞抓旱獭,挖得太深,上面的土塌下来,能把人活埋。
城墙也是土。
挖空了,撑不住,一样塌。
副将站在旁边,指着图上的一处标记。
“将军,矿工头说,冻土太难挖。”
“一镐头下去,只崩一个白印。”
“一天挖不了三尺。”
萧挞凛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
“冻土挖不动,就烧。”
“用炭火烤软了再挖。”
副将犹豫了一下。
“将军,烧火会有烟。”
“宋军的探子隔着老远就能看见。”
“夜里烧。”
“用帐篷罩着,烟散不出去。”
萧挞凛放下酒杯。
“告诉他们,正月十五之前,必须挖到城墙底下。”
“挖不到,人头落地。”
副将打了个寒颤,应声退了出去。
萧挞凛一个人坐在营帐里,盯着那幅地道图。
沈逸。
你做梦也想不到,我不从上面打,从下面打。
东京,相国寺东门大街。
沈逸裹着一件厚棉袍,躺在藤椅上。
屋里烧着炭盆,暖烘烘的。
绿姝在旁边剥橘子,剥好了放在碟子里。
沈逸伸手拿一瓣,塞嘴里,酸得眯了眯眼。
“这橘子哪买的?”
“街口新来的水果摊,说是南边运来的。”
绿姝自己也吃了一瓣,酸得皱眉头。
“是有点酸。”
“酸的好。”
“提神。”
沈逸又拿了一瓣。
门被推开了。
赵匡胤大步走进来,带进来一股冷风。
炭盆里的火苗晃了晃。
沈逸看了他一眼。
“赵老哥?大冷天的还往外跑。”
赵匡胤在板凳上坐下,自己倒了杯热茶,双手捧着捂手。
“不出来不行,心里头不踏实。”
“怎么了?”
“边关那边,萧挞凛在挖地道。”
赵匡胤喝了一口茶。
“王全斌半个月前来了信,说听瓮还没听见动静。”
“但探子报,辽人抓了几百个矿工,肯定是在挖洞。”
沈逸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挖地道。
这招不新鲜,可也不好防。
“让王全斌挖探沟。”
“在城墙外围挖一圈深沟,切断地道的路。”
赵匡胤叹了口气。
“信已经送出去了。”
“可一来一回,得小半个月。”
“等他收到信开始挖,辽人说不定已经挖到城墙底下了。”
沈逸没接话。
他知道赵匡胤说的是实情。
东京到雁门关,快马加鞭也得七八天。
送信、等回信,一来一回就是半个月。
边关打仗,不能事事等东京的指令。
“那就让他自己看着办。”
沈逸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王全斌是老将,地道又不是没见过。”
“他知道该怎么防。”
赵匡胤点了点头。
“也只能这样了。”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转回来。
“贤弟,你说这地道,能防住吗?”
沈逸看了他一眼。
“能。”
“只要听瓮听得准,探沟挖得快,地道就废了。”
“萧挞凛挖一条,王全斌截一条。”
“看他有多少矿工可以耗。”
赵匡胤盯着沈逸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行。”
“老哥信你。”
他推门走了。
冷风又灌进来一次。
绿姝把门关上,走回来坐下。
“公子,萧挞凛会不会挖很多条地道?”
沈逸拿起一瓣橘子塞嘴里,酸得腮帮子发紧。
“会。”
“他肯定多条同时挖。”
“可挖地道没那么容易。”
“冻土、塌方、透气,每一样都能要命。”
“他抓的那些矿工,未必肯给他卖命。”
绿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沈逸躺回藤椅上,盯着房梁。
房梁上那只蜘蛛又出现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织了一张新网,就在原来的位置。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绿姝,你去把李铁柱叫来。”
绿姝应声,出去叫人。
不多时,李铁柱推门进来,身上带着雪。
他在门口跺了跺脚,才走进来。
“沈公子。”
“你帮我写一封信送到军器监。”
沈逸站起来,走到桌前铺开纸。
“让韩少监做一批铁钎,一丈长,手指粗,一头磨尖。”
李铁柱凑过来看。
“这做什么用?”
“探地道。”